鄭飛手裡的硬殼病歷夾「啪」的一聲重重砸在桌面上。
風壓帶起幾張空白的處方箋,飄飄忽忽地落在林淵腳邊的地膠板上。
「急診科現在真是出息了。」
鄭飛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居高臨下地盯著林淵。他那件深綠色的洗手服領口還沾著幾滴沒洗乾淨的碘伏印子。
「一個連處方權都沒有的實習生,敢越過我們會診流程,直接給普外的急腹症定腹腔鏡的台子?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普外沒人了,輪得到你在這指手畫腳?」
林淵根本沒去看鄭飛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
他的視線越過電腦螢幕,落在那個蜷縮在診斷床上的平頭青年身上。
視網膜深處的系統面板正在瘋狂閃爍。那條只有林淵能看見的猩紅色倒計時警告框,數字已經跌破了十八分鐘。
管腔內的膿液正在瘋狂腐蝕那層薄薄的闌尾壁。
「體溫三十八度九。麥氏點固定壓痛,伴隨右下腹肌強直。典型的化膿性闌尾炎管腔高壓。」
林淵拿起桌上的免洗洗手液,按了一泵在掌心,快速搓勻。
「人我現在就要送進手術室。普外能接,你現在就去開台。接不了,就別在這擋道。」
聲音不大,語速也不快。
但這種完全無視對方總住院醫師頭銜的陳述語氣,像是一個巴掌,結結實實地抽在鄭飛的臉上。
鄭飛冷笑了一聲,轉身大步走到診斷床邊。
他根本不信一個實習生光靠摸兩下肚子就能斷定化膿。他一把掀開平頭青年的衣服下擺,右手四指併攏,直接朝著右下腹按了下去。
按壓的力度帶著幾分急躁和泄憤的意味。
「啊——」
平頭青年的喉嚨里瞬間擠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他整個人像是被高壓電擊中,猛地向上彈起,雙手死死摳住診斷床邊緣的不鏽鋼鋼管,指甲在金屬表面刮出刺耳的動靜。
冷汗順著他的下巴砸在藍色的無紡布床單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鄭飛的手猛地縮了回來。
他臉上的冷笑僵住了。指尖傳來的那種如同按在硬木板上的肌緊張觸感,還有患者這種極其劇烈的反跳痛反應,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訴他一件事。
這小子的判斷是對的。
確實是化膿了,而且炎症滲出已經刺激到了壁層腹膜。
但鄭飛不能退。在醫院這套複雜的鄙視鏈里,普外總住院被急診科實習生教做事,這事要是傳出去,他以後不用帶組了。
「確實需要手術。」
鄭飛把手插進洗手服的口袋裡,硬著頭皮把話圓回來。
「但普外現在兩台大手術正在台上。一台胃穿孔,一台絞窄性腸梗阻。主任和副主任全在上面。最快的一台,也得兩個小時後才能縫皮下台。」
他轉頭看著那個急得滿臉是淚的中年婦女。
「先推去留觀室,掛上抗生素和止痛藥。等普外空出手術室,我立刻安排人下來接。」
中年婦女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她死死抓著鄭飛的袖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大夫......還要等兩個小時?我兒子疼得連氣都喘不上來了......求求你,趕緊給他做手術吧......多少錢我們都出......」
「這是醫院的流程,不是錢的問題。現在沒有空台子,你讓我去哪給你變個手術室出來?」
鄭飛甩開家屬的手,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不耐煩。
兩個小時?
林淵靠在椅背上,看著鄭飛,心裡盤算。
等普外那幫人慢吞吞地做完術前準備,這滿肚子的膿血和糞石早就漏進腹腔了。到時候一台簡單的腹腔鏡闌尾切除,就會變成開腹探查加腹腔沖洗的大災難。這青年就算命大挺過感染性休克,後半輩子也得跟嚴重的腸粘連作伴。
必須強行切開這套要命的流程。
林淵直接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通了帶教醫生趙敏的號碼。
嘟了兩聲後,電話接通。
「趙老師。五號診室,化膿性闌尾炎瀕臨穿孔。普外壓床兩個小時,我申請立刻開啟急診第一手術室。上腹腔鏡。」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背景音。趙敏似乎正在紅區處理什麼傷口,聽到這話,呼吸明顯停頓了一秒。
「林淵,你瘋了?急診科沒有接收急腹症手術的許可權!普外的人呢?」
「普外總住院就在我面前,他說要等兩個小時。」
林淵抬起眼皮,掃了鄭飛一眼。
「二十分鐘內,患者必穿孔。急診第一手術室閒置,裝置齊全。現在開台,這是唯一的活路。」
電話那頭沉默了。
幾秒鐘後,聽筒里傳來的聲音變了。不再是趙敏那略帶急躁的嗓音,而是一個低沉、厚重,帶著常年發號施令形成的壓迫感的男聲。
是急診科副主任,王林。
「林淵。你知道你現在在說什麼嗎?」
王林的聲音像是一塊生鐵,砸在林淵的耳膜上。
「越過專科會診,強行在急診科開台做普外的手術。你知不知道這是嚴重的違規?如果手術台上出了任何差錯,你連帶整個急診科,都要面臨醫療糾紛的滅頂之災。」
診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鄭飛站在旁邊,聽著電話漏音出來的訓斥,嘴角重新掛上了得意的弧度。他倒要看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實習生怎麼收場。
林淵沒有看鄭飛。他握著聽筒,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分明。
這是權力的交鋒。王林在試探他的底線,也在權衡這件事情的利弊。昨晚導管室的事件讓王林知道他有能力,但腹腔鏡手術和心肺復甦完全是兩個概念。
林淵需要給王林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以及一個完美的免責台階。
「王主任。」
林淵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但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手術刀一樣精準。
「麥氏點壓痛伴隨嚴重肌緊張,雖然沒等血常規結果,但患者體溫已經逼近三十九度。管腔高壓已經達到臨界值。普外的兩個小時等待期,會百分之百導致闌尾穿孔並發瀰漫性腹膜炎。」
他頓了頓,丟擲最致命的籌碼。
「如果您覺得科室的規矩比患者的命大,這份轉科同意書我現在就簽,讓人推走。但如果患者死在等待期,或者出現嚴重的術後併發症,急診科作為首診科室,必須背首診延誤的鍋。」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粗重的呼吸聲。
王林被這句話逼到了死角。急診科常年被各個專科壓一頭,如果這次真的因為普外拖延導致醫療事故,急診科絕對會被扣上一個辦事不力的帽子。
更重要的是,王林是個有野心的人。他太需要一場漂亮的硬仗,來向院領導證明急診科具備獨立開展急診外科手術的能力。
「你有幾成把握?」王林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
「十成。」
林淵回答得毫不猶豫。
電話那頭又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鄭飛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林淵。十成把握?連普外的大主任都不敢對任何一台手術說十成把握,這小子是瘋了嗎?
「把人推到急診第一手術室。」
王林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親自上台。你做一助。手術記錄掛我的名字。林淵,醜話說在前面,你敢在台上出半點亂子,明天就去醫務科結工資走人!」
嘟。
電話結束通話的忙音在診室里迴蕩。
林淵把聽筒放回座機上。他站起身,看著還在發愣的護士林小雨。
「備車。通知麻醉科趙明,急診一室開台。」
林小雨如夢初醒,趕緊推過平車,招呼家屬幫忙把患者抬上去。
鄭飛站在原地,看著林淵忙碌的背影,腮幫子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
「行。林淵,你有種。」
鄭飛指著林淵的鼻子,聲音發狠。
「急診科強行截留普外急腹症,我倒要看看,你一個實習生怎麼把這台腹腔鏡做下來。別到時候切破了腸子,跪著求我們普外去給你擦屁股!」
林淵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他,直接推著平車衝出了診室大門。
傍晚六點。
急診科第一手術室。
伴隨著氣密門沉重的閉合聲,走廊里的喧鬧被徹底隔絕在外。
無影燈的強光瞬間亮起,將手術台周圍照得慘白一片。
林淵站在洗手池前,用碘伏消毒液一遍遍沖刷著雙手和前臂。水流帶著黃褐色的泡沫捲入下水道。
他抬起雙手,保持著無菌姿勢,用肩膀頂開手術室的內門。
器械護士小劉立刻迎上來,抖開一件綠色的無菌手術衣。林淵把雙臂伸進去,巡迴護士在背後幫他繫緊系帶。
一雙七號半的無菌橡膠手套遞了過來。
林淵雙手交替,熟練地將手套戴好。冰冷的橡膠貼合著皮膚,一種極其熟悉的掌控感順著指尖蔓延開來。
他轉過身,從器械台上接過了那把泛著冷光的手術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