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護儀發出單調而規律的滴答聲。
麻醉醫生趙明坐在呼吸機後面,手裡捏著一個空了的丙泊酚注射器,看著監護螢幕上逐漸平穩的心率和血壓資料,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全麻插管完畢。各項指標平穩。」
趙明探出頭,看了一眼站在手術台邊上的兩個人,心裡一陣嘀咕。
王林副主任穿著寬大的手術衣,站在主刀位置的對面。他雙手抱在胸前,隔著口罩只能看到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那眼神不像是在帶教,倒像是一頭隨時準備撲上去咬人的狼。
而站在主刀位置上的,竟然是那個剛來沒幾天的實習生,林淵。
趙明暗自搖頭。
腹腔鏡手術和傳統的開腹手術完全是兩個世界。隔著一層肚皮,所有的操作都要透過細長的器械在二維螢幕上完成。沒有了手指的直接觸碰,組織的反彈力度、血管的搏動,全憑醫生的空間想像力和手感。
一個連執業醫師資格證都沒考下來的實習生,直接上台主刀腹腔鏡?
王主任今天絕對是瘋了,這是拿著患者的命和自己的職業生涯在賭博。只要這小子手一抖,戳破一根腸繫膜動脈,鮮血瞬間就能糊滿鏡頭。到時候連找出血點都來不及。
「可以開始了。」王林的聲音隔著口罩傳出來,顯得有些發悶。
林淵沒有看王林。
他站上主刀腳踏板的那一瞬間,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那個在診室里溫和低調、被女護士搭訕也不動聲色的實習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生死的極度冷靜與壓迫感。就像是一台沒有感情、只為切割病灶而生的精密機器。
「氣腹針。」
林淵向右伸出手。
器械護士小劉被這種突然爆發的氣場震了一下,下意識地抓起氣腹針,重重拍在林淵的掌心。
林淵左手捏起臍孔下緣的皮膚,右手握著氣腹針,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垂直刺入。
突破筋膜的阻力感順著針杆傳導到掌心。兩下清晰的突破感後,林淵立刻鬆手。
「接二氧化碳,設定壓力十四。」林淵的聲音冷硬得像冰塊。
氣流湧入腹腔,原本平坦的腹部像吹氣球一樣快速鼓起。
王林死死盯著林淵的手部動作。
太快了。也太穩了。
正常的新人建立氣腹,因為怕戳破腸管,動作總是小心翼翼,試探著往裡扎。但林淵剛才那一下,力量和角度拿捏得分毫不差,簡直就像是在這種肚皮上扎過幾萬次一樣。
十秒鐘。氣腹建立完畢。
「十毫米Trocar。鏡頭。」
林淵拔出氣腹針,接過穿刺器。刀刃劃開臍孔皮膚,穿刺器旋轉著鑽入腹腔。拔出內芯,將腹腔鏡鏡頭順著套管塞了進去。
對面的兩台顯示屏同時亮起。
紅白相間的腹腔內景呈現在所有人眼前。
趙明坐在麻醉機後面,只看了一眼螢幕,胃裡就忍不住翻騰了一下。
王林的臉色也在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比想像中還要嚴重。
右下腹的區域,原本應該粉嫩的闌尾,現在腫脹得像是一根熟透了的紫紅色香腸。表面布滿了灰白色的壞死斑點,周圍的組織已經被膿液浸泡得發白水腫。幾絲粘稠的淡黃色膿液正順著闌尾根部往外滲。
這是典型的化膿性闌尾炎臨界穿孔狀態。
只要再晚個十幾分鐘,這根「香腸」就會徹底爆開。
王林心裡猛地一陣後怕。如果剛才真的聽了普外總住院的建議,讓患者在下面等兩個小時,現在的急診科已經因為搶救無效而面臨家屬的圍攻了。
「抓鉗。超聲刀。」
林淵的聲音打斷了王林的思緒。
兩個五毫米的輔助穿刺孔已經在左下腹和恥骨聯合上方打好。
林淵雙手握住器械手柄,視線死死釘在螢幕上。
大師級的肌肉記憶在這一刻暴力接管了他的身體。
螢幕畫面中,左手的無損傷抓鉗探入腹腔,精準地避開了所有脆弱發炎的組織,輕輕捏住了闌尾繫膜的無血管區,將腫脹的闌尾微微提起,暴露出了後方的繫膜。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挑起一根易碎的玻璃絲。
沒有絲毫的滑脫,也沒有對周圍組織造成任何多餘的擠壓。
王林的呼吸變粗了。
這種抓持力度,需要對組織張力有極其恐怖的預判。稍微用力,壞死的闌尾就會被當場夾碎;用力不夠,就無法提供足夠的張力供超聲刀切割。
滋——
右手的超聲刀踩下踏板,刀頭髮出高頻震動的聲音。
白色的水霧在腹腔內騰起。
林淵操控著超聲刀,像是一個頂級的雕刻家。刀頭在闌尾動脈周圍遊走,精確到毫米級的切割與凝閉。
每一次擊發,都伴隨著一塊繫膜的離斷。沒有一滴血滲出。
原本準備隨時搶過林淵手裡器械的王林,雙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他隔著手套搓了搓指腹,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插手的餘地。
太乾淨了。
這種解剖游離的清晰度,這種對血管走向的精準把握,根本不可能是看幾台手術錄影就能學會的。這需要成百上千次的實戰餵招,才能養出這種變態的手感。
「鈦夾。」
林淵的聲音將王林拉回現實。
闌尾動脈已經被完全游離。兩枚鈦夾精準地卡在動脈根部,咔噠兩聲鎖死。超聲刀在兩枚鈦夾中間切斷,徹底切斷了闌尾的血液供應。
接下來是最關鍵的根部處理。
闌尾根部因為炎症水腫,變得極其脆弱。如果處理不好,術後很容易發生腸瘺。
「給線。」
一根帶針的縫合線順著穿刺孔送入腹腔。
林淵根本沒有用傳統的鈦夾夾閉根部,而是選擇了難度極高的腔內荷包縫合包埋。
在二維螢幕的視野下,林淵雙手的動作快得讓旁邊的小劉眼花繚亂。
持針器夾住縫針,在盲腸壁上穿梭。
進針、出針、提線。
螢幕上,一道極其完美的圓形荷包縫線在虛空中成型。針距均勻得像是拿尺子量過一樣,每一針都精準地咬住漿肌層,沒有一針穿透黏膜。
「這......怎麼可能......」
麻醉機後面的趙明忍不住站了起來,脖子伸得老長,死死盯著螢幕。他見過普外大主任做這種縫合,但絕對沒有這種行雲流水般的順暢感。
林淵雙手在體外輕微翻轉。
螢幕里的器械配合著打出一個標準的腔內方結。推結器將線結死死壓在闌尾根部。
剪刀探入,咔嚓一聲,腫脹的闌尾被徹底離斷。
「標本袋。」
一個小巧的塑膠袋被送入腹腔。林淵用抓鉗夾住切下來的闌尾,極其順滑地將其裝入袋中,收緊袋口。
整個過程,膿液完全被封閉在袋子裡,沒有一滴污染到腹腔。
「沖洗。抽吸。」
生理鹽水沖刷著手術區域,吸引器將殘留的滲出液吸得乾乾淨淨。
視野里,包埋好的盲腸壁平整光滑,看不到任何出血點。
林淵扔下手裡的持針器,後退了一步,脫離了主刀腳踏板。
「撤氣腹。關腹。」
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彷佛剛才完成的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感冒診斷。
手術室里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監護儀還在不緊不慢地滴答作響。
王林僵在原地,他的眼神從一開始的警惕、審視,變成了徹底的震撼。他看著林淵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腦子裡瘋狂轉動。
這小子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怪物?
這種級別的腔鏡操作水平,別說急診科,就算是普外科那幾個帶組的副主任,也絕對做不到這種零出血、零失誤的完美程度。
就在林淵剪斷最後一根縫合線的瞬間。
牆上的電子計時器發出一聲輕微的蜂鳴,提示手術結束。
趙明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
紅色的數字定格在那裡。
11分42秒。
全場所有人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