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的電子計時器發出輕微的蜂鳴。
紅色的發光二極體數字定格在十一分四十二秒。
算上前期麻醉誘導、建立氣腹,以及接下來的排氣關腹,整台手術的絕對耗時被死死壓在了二十三分鐘之內。
這還是在沒有專職一助配合、全靠主刀單人操控器械的情況下打出的成績。如果放在普外科,這套流程光是主刀和一助為了找准解剖層次互相抱怨,都不止二十三分鐘。
麻醉機風箱呼哧呼哧的起伏聲成了手術室里唯一的動靜。
王林依舊保持著雙手抱胸的姿勢,隔著淡藍色的無菌口罩,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主螢幕上已經閉合的盲腸後壁。
乾脆。
利落。
沒有一絲多餘的組織剝離,更沒有對周圍腸管造成任何不必要的副損傷。這哪裡是個剛下臨床的實習生,這分明是個在解剖台和手術台上泡了半輩子的老怪物。
王林把手揣進手術衣的口袋裡,隔著一層無菌布料,大拇指用力搓了搓食指的骨節。
這小子身上絕對有事。
普通醫學生就算把腹腔鏡模擬器敲爛,也絕對練不出這種在真實管腔高壓狀態下的極限拉扯手感。剛才那套腔內荷包縫合,只要針尖稍微偏離一毫米,刺破水腫的黏膜層,現在滿螢幕都該是混著糞石的膿水。
但王林不想問。
在急診科這種每天都在跟閻王爺拔河的鬼地方,來路不重要,能把快咽氣的人硬生生拽回來才最重要。
「撤鏡。排氣。」
林淵的聲音打斷了王林的盤算。
他把手裡的持針器丟進不鏽鋼器械盤裡,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輔助穿刺孔的套管被快速拔出。林淵順手接過小劉遞來的角針,穿針引線,在肚皮那幾個不到一厘米的切口上各自打了一個漂亮的皮內縫合結。
剪斷線頭,貼上無菌敷貼。
林淵向後退了一步,脫離了主刀的位置。他伸手扯住橡膠手套的邊緣,向外一翻,將沾著少許體液的手套卷在掌心,連同手術衣一起褪了下來,扔進黃色的醫療垃圾桶。
「趙醫生,喚醒吧。」林淵走到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
冷水沖刷著指骨,視網膜深處那層半透明的系統面板毫無預兆地彈了出來,占據了林淵全部的視覺中心。
【越級挑戰判定完成。】
【手術評級:S+(零失誤/零並發/極速模式)。】
【結算暴擊觸發。獲得經驗值:6000點。】
【達成隱藏成就:初出茅廬·外科之刃。】
【成就獎勵發放:手部穩定性獲得永久絕對增幅。】
一股細微卻極度清晰的熱流,順著林淵的頸椎一路攀爬,瞬間擴散到雙手的每一根神經末梢和肌肉纖維里。
林淵關掉水龍頭,抬起雙手。
手背上的青筋隨著指骨的屈伸微微起伏。他能感覺到,原本因為高強度精神集中而產生的一絲肌肉酸脹感被徹底抹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於精密機械般的絕對掌控力。
只要他想,這雙手現在甚至能懸空在米粒上雕出完整的清明上河圖。
「推床。」
王林渾厚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氣密門發出沉悶的液壓聲,緩緩向兩側退開。
手術室外的走廊上,急診科帶教醫生趙敏正像個熱鍋上的螞蟻,踩著護士鞋來回踱步。她的胸牌隨著走動來回亂晃,手裡捏著一疊已經被揉皺了的病歷單。
二十三分鐘。
從平車推進去到現在,才過了區區二十三分鐘!
趙敏的掌心全是冷汗。一台化膿性闌尾炎的腹腔鏡,普外那幫老手最快也得折騰四五十分鐘。現在門開得這麼早,只有一種可能。
出大事了。
要麼是闌尾根部爛透了,腹腔鏡根本處理不了,被迫中轉開腹;要麼就是林淵那小子一刀戳破了腸繫膜大血管,現在裡面全是大出血,王林準備出來下病危通知書。
看到王林大步流星地走出來,臉色陰沉得像一塊生鐵,趙敏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她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聲音都在發顫。
「王主任......是不是穿了?還是大出血?血庫那邊我已經打好招呼了,隨時可以調紅細胞懸液......這事怪我,我沒看住林淵......」
走廊另一頭,那個中年婦女聽到趙敏的話,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等候區的塑膠長椅上,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
「我兒子啊......我就說不能讓那個年輕大夫做......普外的醫生都說了要等......」
整個急診過道亂成了一鍋粥。
王林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趙敏。
他那張常年板著的臉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動了兩下,隨後,一句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話砸在了走廊的地膠板上。
「非常優秀。」
趙敏愣住了。她半張著嘴,手裡那沓揉皺的病歷單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準備接人。」王林沒有理會趙敏的失態,指了指身後正在被推出來的平車。
「腹腔沖洗得很乾淨,根部荷包縫合完美。沒有出血點。送去黃區留觀室,掛一組甲硝唑,明天早上就能拔尿管下地走路。」
走廊里的空氣在這一秒被徹底抽空了。
家屬的哭聲戛然而止,中年婦女掛著眼淚,呆滯地看著平車上雖然還在昏睡,但臉色已經恢復紅潤、呼吸平穩的兒子。
幾個路過的普外科規培生正端著換藥盤,聽到王林的話,腳底下一個踉蹌,換藥盤裡的鑷子撞得叮噹響。
二十三分鐘,連切帶洗外加縫合,全搞定了?
這他媽是人幹的事嗎?
林淵扯下臉上的藍色無菌口罩,邁著平穩的步子從手術室里走出來。
他看都沒看那些掉在地上的下巴,直接走到家屬面前。
「麻醉還沒過,兩小時內別讓他抬頭,防止嘔吐物誤吸。今晚禁食禁水,有什麼情況隨時按鈴。」
交代完醫囑,林淵繞過家屬,徑直走向分診台。
護士台里,林小雨和幾個年輕護士擠在一塊,眼睛死死黏在林淵的背影上。
「絕了......」林小雨咽了口唾沫,手裡握著的體溫槍都忘了放下。「二十三分鐘的腹腔鏡,還是從普外總住院手裡硬搶下來的台子。林大夫剛才走出來的樣子,簡直比那些帶組教授還要霸氣。」
「別發痴了,趕緊去給5床換液。」護士長一巴掌拍在林小雨的肩膀上,但她自己的視線也忍不住在林淵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在這個實力為尊的白色巨塔里,技術就是唯一的通行證。
林淵今天這一刀,不僅切掉了那個年輕人的闌尾,也順手切碎了急診科所有規培生和實習生頭頂的那層天花板。
趙敏彎腰撿起地上的病歷單,看著林淵走到電腦前開始敲寫手術記錄的背影。
她用力咬了咬嘴唇。
這小子是個寶貝,絕對的寶貝。但急診科的規矩,越是鋒利的刀,越要放在最硬的骨頭上試刃。
黃區的留觀病床已經關不住他了。
周六深夜。急診科大主任辦公室。
窗外的霓虹燈把整座城市映得通紅。
王林靠在寬大的黑色皮椅里,嘴裡斜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黃鶴樓,手裡捏著一支紅色的粗頭記號筆。
辦公桌上攤開著下周的急診科全員排班表。
王林的視線在表格上緩慢遊走。
從搶救室接診室,到輸液室,再到綠區和黃區。
他在衡量。
林淵這兩天的表現,像是一記記重拳,砸碎了王林對「實習生」這三個字的傳統認知。導管室的力挽狂瀾,加上今天這台堪稱教科書級別的腹腔鏡手術。
這已經不是潛力的問題了,這是即戰力。
但在醫療體系里,沒有執業醫師資格證,就意味著沒有處方權。在系統里開出的每一瓶藥、劃下的每一刀,都必須有帶教老師的簽字背書。
把他放在黃區處理那些感冒發燒、肚子疼的輕症,簡直是暴殄天物。
可如果把他放進那個每天都在跟死神搶業績的地方......
王林拿下嘴裡的煙,扔在桌面上。
他握緊手裡的紅色記號筆,在排班表上找到了「林淵」的名字。
筆尖重重壓在紙面上,劃出一道刺目的紅線,直接將這個名字從「黃區常駐」的格子裡挑了出來,硬生生地拖進了那片代表著極度高壓和死亡率的區域。
紅區。搶救室機動崗。
「出了事,我來扛。急診科現在,太缺一匹能咬死人的狼了。」
王林把筆一扔,身子猛地向後靠去,皮椅發出一聲沉悶的抗議。
下周一的急診科,有熱鬧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