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推車的萬向輪碾過黃區地膠板,發出的動靜幾乎要刺穿耳膜。
林淵連白大褂的下擺都沒來得及整理,直接一頭扎進了紅區那股濃烈的血腥味里。接下來的三天,市二院急診科的排班表上出現了一個極度詭異的現象。只要是送進紅區需要動刀子的危重症,不管是脾破裂、急性腸扭轉還是創傷性氣胸,主刀的位置上永遠站著那個年輕得過分的規培生。
王林就像一尊門神,穿著無菌手術衣站在一助的位置上,硬生生頂住了所有來自其他科室的質疑和非議。
三天後的周三下午。
主任辦公室的門被一腳踢開。王林摘下沾滿血跡的藍色醫用口罩,隨手扔進黃色的醫療垃圾桶,轉身走到飲水機前接了整整兩大杯涼水,仰頭灌了下去。
林淵跟在後面走進來,腳步平穩,連呼吸頻率都沒亂。
「你小子是鐵打的?」王林把塑膠水杯捏得嘎吱作響,布滿血絲的眼睛瞪著林淵。
「這三天你連軸轉切了兩個脾臟,做了三台腹腔鏡闌尾,連帶四個創傷清創縫合。急診科的麻醉師都快被你熬得神經衰弱了,你連個哈欠都不打?」
「王主任指導的到位,少走了彎路。」
林淵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病曆本翻了翻。
王林冷哼一聲,拉開抽屜,把一份蓋著紅章的檔案拍在林淵面前。
「別給我戴高帽。看看這個。」
林淵視線掃過去。那是一份內部人事調整草案,上面清晰地列出了這次跨院交流會的最終考核指標。
「曾大洋這隻老狐狸,不見兔子不撒鷹。」王林屈起手指在檔案上敲了兩下。
「他把你的破格晉升和漲薪全寫進了對賭協議里。這次去廣福醫院,你要是拿不到前三的綜合評定,幫他把那批進口裝置的配額搶回來。這份檔案就會直接進碎紙機。不僅如此,越級主刀的黑鍋,他會毫不猶豫地扣在你腦袋上。」
「知道了。」
林淵把檔案推回給王林,臉上連一塊多餘的肌肉都沒牽動。他心裡很清楚,這本來就是一場拿命博前程的交易。曾大洋要政績,他要實打實的開刀許可權和系統經驗。各取所需罷了。
就在這時,王林辦公桌上的電腦螢幕突然閃爍了一下。
右下角的院內網系統彈出一個醒目的紅色通告框:《市二院赴省中心廣福醫院跨院技術交流團大名單公示》。
王林點開通告,滑鼠滾輪向下滑動。
排在最前面的,是普外科、神外、心胸外等幾個大科室的帶組副高。緊接著是各科室最頂尖的主治醫師。清一色的高學歷,高職稱。
而在名單的最末尾,急診科那一欄里,孤零零地掛著一個名字。
【林淵(急診外科·規培生)】
這個名字加字尾的組合,在一群主任醫師和主治醫師中間,扎眼得就像是混進天鵝群里的土鴨。
走廊外面的急診大廳,在通告彈出的那一刻,經歷了短暫的死寂,隨後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喧譁聲。
「看院內網!急診科那個名額居然真的給了一個規培生!」
「開什麼國際玩笑?去廣福醫院交流?那地方全省的技術狂魔都扎堆,讓他去丟市二院的臉嗎?」
「聽說這小子長得不錯,昨天還跟曾副院長在辦公室單獨待了半個小時。誰知道走的什麼路子......」
流言蜚語順著沒關嚴的門縫鑽進辦公室。
王林臉色鐵青,剛要站起身出去罵人。
「主任,不用管他們。」林淵站起身,把白大褂的領口理平整。
「嘴長在別人身上,隨他們說。上了台,刀子劃開肚皮的那一刻,看的是手,不是嘴。」
林淵推開門走出去。
剛走到黃區護士站,胳膊就被人一把拽住。
帶教醫生趙敏臉色凝重,不由分說地把林淵扯進了一旁無人的處置室。反手把門鎖死。
處置室里瀰漫著刺鼻的來蘇水味,頭頂的白熾燈因為電壓不穩,發出滋滋的電流聲,連帶著光線也跟著晃動。
「你瘋了?」趙敏壓著嗓子,語速快得像是在連珠炮。
「你知不知道廣福醫院的急診科主任錢方旭是個什麼路數?那是個純粹的技術瘋子!」
趙敏焦躁地在處置室里來回踱步,手指無意識地撕扯著旁邊操作台上的無菌紗布包裝。
「歷年去交流的基層醫生,到了他地盤上,沒有一個不脫層皮的。他最喜歡搞那種高壓下的極端技術下馬威。給你殘缺的器械,或者給你設計根本無法完成的縫合場景,逼著你在所有人面前崩潰出醜。」
趙敏停下腳步,死死盯著林淵。
「去年縣醫院去的一個天才主治,被錢方旭當眾羞辱得連持針器都拿不穩,回來就直接抑鬱轉行了。你一個規培生過去,他們絕對會把你當成軟柿子,連骨頭帶肉嚼得渣都不剩!」
林淵靠在冰冷的瓷磚牆上,看著趙敏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趙老師。」林淵開口,語氣平緩。
「他們廣福醫院是閒得平時沒車禍沒外傷接,全靠折騰活人刷存在感了?」
這句吐槽來得猝不及防,趙敏愣了一下,原本緊繃到極點的情緒被這句大白話噎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來。
「你......你別嬉皮笑臉的!」趙敏氣得拍了一把操作台。
「到了那邊,別出頭。跟在王主任後面,讓你幹什麼就幹什麼。真到了要你上台的時候,必須把獠牙露出來,鎮不住場子,你就別想囫圇個回來!」
「明白。」
林淵推開處置室的門。
回到自己的值班室,林淵反鎖上門,在硬板床上坐下。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喚醒了系統面板。
那張散發著暗金色光芒的【急診外科技能強化卡】正在倒計時運轉。這三天在紅區的瘋狂屠戮,讓他的經驗槽呈現出爆炸式的增長。
視網膜前的資料瀑布般刷下。
【腹腔鏡分離術:完美級(肌肉記憶已深度固化)】
【複雜創面清創縫合術:完美級(可應對任何不規則創口)】
【盲切血管結紮術:熟練級(進階中)】
林淵看著這些超越時代的肌肉記憶庫。這才是他面對任何所謂「技術狂魔」的絕對底牌。錢方旭想玩極端條件?那就看看誰的刀子更不講理。
次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一輛掛著市二院橫幅的大巴車在高速公路上疾馳。
車廂里有些安靜,帶隊的副高們都在閉目養神。
林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景色。
旁邊的座位猛地往下一陷。
普外科的主治醫師何文斌一屁股坐了下來。他側過頭,看著林淵那張年輕的臉,壓低聲音開口,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酸味和惡意。
「林大夫,昨晚睡得著嗎?」何文斌湊近了一點。
「我可聽說了,廣福醫院這次負責實操接待的,是他們拿過省級縫合銀獎的周文杰。那傢伙心眼極小,最喜歡拿生肉和豬腸子搞盲縫比賽。輸給他的人,要當眾承認自己是廢物。」
何文斌頓了頓,觀察著林淵的表情。
「你一個規培生,代表咱們市二院急診科。到時候要是連豬皮都縫不明白,丟的可不是你一個人的臉。」
車廂里的空氣似乎變得有些凝滯。前排幾個豎起耳朵聽動靜的醫生,都在等著看林淵怎麼回應。
林淵靠在椅背上,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腦袋偏向車窗那邊。
「何醫生。」林淵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地傳進周圍人的耳朵里。
「你如果實在閒得慌,去前面找司機聊聊天。他可能比較需要你在旁邊幫忙製造點噪音防困。」
何文斌臉上的表情直接僵住了。
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敲打和恐嚇的話,被這種近乎無視的降維打擊直接堵在嗓子眼裡,憋得臉色發青。
林淵周身散發出來的那種從容到極點的氣場,根本不是一個即將上刑場的規培生該有的狀態。反而像是一個頂級的獵手,正在閉目養神,等待狩獵時刻的到來。
何文斌咬了咬牙,灰溜溜地站起來,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大巴車又行駛了兩個小時。
隨著車身一陣輕微的顛簸,司機踩下剎車。
「各位領導,廣福醫院到了。」
林淵睜開眼睛,透過車窗玻璃往外看去。
大巴車正緩緩駛入廣福醫院急診大廳外寬闊的廣場。
但吸引林淵視線的,並不是那棟宏偉的門診大樓。
在急診大廳外面的空地上,早早搭起了一長排臨時操作台。清晨的冷風順著空調縫隙鑽進車廂,帶著一股極其濃烈、令人作嘔的生肉血腥味。
操作台上,堆滿了帶血的生豬皮、內臟組織,甚至還有幾副帶著骨茬的豬肋排。
一群穿著廣福醫院白大褂的醫生,正站在那些帶血的道具後面,眼神不善地盯著這輛剛剛停穩的大巴車。
林淵的視線鎖定在那堆散發著腥臭味的生肉上。
真正的下馬威,已經端上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