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車的氣動門發出一聲長長的泄氣聲,緩緩向兩側滑開。
那種混合著來蘇水和屠宰場生肉腥臭的味道,毫無遮攔地灌進車廂。市二院交流團的幾個年輕醫生剛走到車門口,胃裡就不受控制地翻騰了一下,趕緊捂著嘴倒退兩步。
林淵順著人流走下車。
冬日的晨風有些刺骨,但更刺骨的是急診大廳外那排臨時操作台前站著的陣仗。
十幾個廣福醫院的醫生站成一排,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手術器械。最中間站著一個五十歲上下、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男人。他穿著沒有扣扣子的白大褂,雙手插在褲兜里,下巴微微揚起。
這人就是廣福醫院急診科主任,錢方旭。
「市二院的同行們,一路辛苦。」
錢方旭連個客套的握手動作都沒做,聲音洪亮地在空地上炸響。
他的目光快速越過市二院帶隊的那幾個普外科和神外的副高,就像雷達掃描一樣,在一群人里來回巡視。
「我聽說,你們市二院這次急診科派出來的唯一代表,是個還在輪轉的規培生?」
錢方旭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質問和嘲弄。
「咱們這是省級重點專科的交流會,不是基層衛生院的掃盲班。讓一個連處方權都沒拿穩的規培生來占名額蹭資歷,市二院現在的人才斷層,已經嚴重到這個地步了嗎?」
這話一出,廣場上的氣氛直接降到了冰點。
市二院這邊帶隊的醫務科副主任臉漲得通紅,卻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駁的話。廣福醫院作為省內的技術天花板,確實有底氣這麼當面打臉。
王林站在隊伍前面,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錢主任。」王林上前一步,把林淵擋在自己側後方。
「達者為師。醫生在台上看的是技術,不是掛在胸前的那塊牌子。我們急診科派誰來,自然有我們的考量。」
「好一個達者為師!」
錢方旭大笑一聲,猛地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指著身後的那排帶血的操作台。
「既然王主任對自己科室的年輕人這麼有信心,那咱們也別去會議室喝那些沒味的茶水了。廣福的規矩,上台見真章。」
錢方旭轉過頭,沖著身後喊了一聲。
「周文杰,出來見見客。」
一個三十歲出頭、戴著金絲眼鏡的男醫生從人群後方走了出來。他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副藍色的丁腈手套,動作誇張地往手上套,橡膠材質發出一聲清脆的彈響。
「錢主任,我這剛準備去查房呢。對付規培生這種級別的,隨便找個實習護士陪他玩玩不就行了?」
周文杰走到操作台前,隨手拿起一把持針器,在手指間像轉筆一樣玩了個花活。
他是廣福醫院的明星主治,去年剛拿了省級青年醫師縫合大賽的銀獎。讓他出來對付一個規培生,這等同於直接把市二院的臉踩在地上摩擦。
「少廢話。」錢方旭冷著臉。
「市二院大老遠來一趟,總得讓人家看看咱們省中心的待客之道。去,挑兩塊難度高點的料子。」
周文杰走到最中間的操作台前,從那堆帶血的生肉里,拽出兩塊被暴力撕扯過的生豬皮。創口極度不規則,邊緣的皮下脂肪已經被扯爛,呈現出一種糜爛的糊狀。
他把這兩塊散發著腥臭的豬皮扔在不鏽鋼托盤裡,推到操作台邊緣。
「市二院的各位。」周文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目光掃過王林和何文斌等人。
「不規則創口的高張力縫合。誰來指導指導我?」
市二院的隊伍里死寂一片。
何文斌下意識地往隊伍後面縮了縮,視線根本不敢和周文杰對上。那些普外科的主治們也都面露難色。
這種被暴力撕扯過的生豬皮,真皮層極其堅韌,但皮下脂肪卻像豆腐一樣爛。縫合的時候稍有不慎,持針器用力過猛就會直接撕裂創緣。更何況,周圍幾十雙眼睛盯著,真要是在這堆生肉上翻了車,以後在省內醫療圈就徹底抬不起頭了。
王林攥緊了拳頭,剛準備自己擼袖子硬頂上去。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按住了王林的肩膀。
林淵越過王林,腳步沉穩地走出了佇列。
他沒有去看周文杰那充滿挑釁的臉,也沒有理會錢方旭審視的目光。他徑直走到操作台前,在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中停下腳步。
林淵沒有戴手套。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直接按在了那塊散發著腥臭味的生豬皮上。
周圍傳來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廣福醫院的幾個年輕女醫生嫌棄地皺起眉頭。
林淵的手指在豬皮邊緣那層糜爛的脂肪層上輕輕按壓了一下,隨後收回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無菌濕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沾上的血水。
「離體超過十個小時的生豬皮。」
林淵開口了。他的聲音極度平靜,在空曠的廣場上卻顯得異常清晰。
「真皮層水分大量流失,組織張力比正常人體腹壁脂肪層高出了至少百分之四十。而底下的皮下脂肪因為長時間暴露在空氣中,已經發生了輕度的脂化溶解。」
林淵把擦完手的濕巾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抬起眼皮,終於看向了對面的周文杰。
「用這種材料練出來的手感,針距和拉力早就形成了錯誤的肌肉記憶。如果把這種屠夫手藝用在活體病人的腹壁縫合上,高張力會導致創緣缺血,術後三天內發生脂肪液化和切口感染的機率,會直線上升。」
林淵語氣平淡,像是在做一場枯燥的病理學匯報。
「你們廣福醫院的省級銀獎,平時就是靠這種閉門造車的雜耍來練技術的嗎?」
安靜。
偌大的急診大廳外,幾十號人,安靜得連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市二院隊伍里,何文斌驚愕地張大了嘴巴。
錢方旭臉上的冷笑消失了。他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盯在林淵身上,像是要重新把這個年輕人切開看個透徹。
僅僅靠一根手指的觸控,就能精準報出組織的張力變化,甚至直接反推出這種錯誤練習對臨床術後的致命影響。
這是一個規培生能具備的病理學直覺?
周文杰臉上的從容徹底掛不住了。被一個規培生當眾指出技術底層的邏輯漏洞,這比直接罵他一頓還要難受。
「少在這紙上談兵裝大尾巴狼!」周文杰臉色漲紅,一把抓起操作台上的持針器和縫合線。
「理論背得再熟,手上沒功夫也是個廢物!有本事就在這塊豬皮上,縫出比我更好的針距和張力控制!」
林淵看著氣急敗壞的周文杰,嘴角扯出一絲極其細微的弧度。
他走到操作台的另一側,從消毒盤裡拿起一副手套戴上。
「剛好。我們市二院的規培生,最缺的就是這種基礎材料的陪練。」林淵拿起一把齒縫細密的持針器,夾住了一根彎針。
「既然周醫生願意屈尊降貴當這個陪練,那我就勉為其難,跟你走一局。」
把省級銀獎降格為給規培生當陪練的工具人。
這句話的殺傷力,直接把周文杰的理智徹底點燃。
「好!好得很!」周文杰咬著牙,把托盤裡的另一塊豬皮重重砸在林淵面前。
「間斷縫合,三分鐘。誰縫的針數少、創緣對合不齊、出現脂肪外翻,誰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認自己的技術是雜耍!」
錢方旭沒有阻止周文杰的暴走。他陰沉著臉,走到操作台中間。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電子秒表。
「準備。」
錢方旭看著林淵那雙連一絲波瀾都沒有的眼睛,心裡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警惕。但他不相信,一個規培生的手,能快過省里的銀獎。
「開始!」
隨著錢方旭大拇指重重按下,秒表發出刺耳的滴聲。
兩塊被撕裂得慘不忍睹的帶血生豬皮,在操作台上劇烈地晃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