鋁製易拉罐在掌心發出一聲清脆的爆響,罐身中部直接凹陷下去。兩滴褐色的冰鎮可樂順著邊緣滴在水磨石地板上。林淵手腕一抖,將變形的空罐精準地擲進兩米外的黃色醫療廢物桶。
「哐當」一聲悶響。
高跟鞋急促的敲擊聲從走廊另一頭追了過來。趙敏快步走到林淵身後,胸口劇烈起伏,連白大褂的下擺都被帶起一陣風。
「你等會兒。」
趙敏喘著粗氣,伸手攔在林淵面前。她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連執業證都沒拿到手的實習生,眼角的肌肉還在不受控制地抽動。
「二十一分鐘,零出血。你別告訴我,這也是你瞎貓碰上死耗子蒙出來的。」
林淵停下腳步,視線掃過趙敏那張寫滿驚疑不定的臉。他心裡盤算得很清楚,這女人是王林派來帶他的,如果不給她一點硬核的解剖學邏輯,以後免不了還要被沒完沒了地試探底細。
「盲腸後位變異,闌尾動脈通常會發生極其罕見的螺旋狀扭曲。」
林淵雙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語調平淡得像在報菜名。
「在腹膜後間隙剝離時,只要順著回結腸動脈的第二分支往下找,避開疏鬆結締組織里的靜脈叢,就能直接鎖定闌尾根部。至於不出血,那是超聲骨刀的功率和分離鉗的挑撥角度問題。你如果連這種基礎的區域性解剖變異都不懂,建議回學校重修區域性解剖學。」
趙敏被這番話直接堵在原地,半張著嘴,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她幹了七年臨床,當然聽得懂林淵在說什麼。這根本不是什麼運氣,這是建立在對人體解剖圖譜了如指掌基礎上的降維打擊。
走廊盡頭的普外科主任辦公室里,突然傳出「砰」的一聲巨響,像是什麼重物被狠狠砸在門板上。
秦副主任粗啞的咆哮聲穿透門板砸了出來。
「全科漏診一周!三十多個人看不住一個實習生!今天參與查房的所有人,明早交兩萬字檢討放我桌上!寫不完誰也別想下班!」
林淵連頭都沒回,徑直走向樓梯口。
急診科的亂局還在等著他收拾。
剛推開紅區厚重的雙開彈簧門,一股濃烈的來蘇水混雜著新鮮血腥味的氣息直接衝進鼻腔。分診台前圍著一圈人,兩個穿著制服的保安正捂著流血的額頭坐在排椅上,旁邊幾個小護士急得團團轉。
「林大夫!」
孟燕眼尖,一眼瞥見走進來的林淵,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跑過來。
「清創室里那個......非要等你來處理。保安去勸,被他們推搡到牆上撞破了頭。」
林淵沒說話,邁步朝清創室走去。
清創室的皮質診療椅上,大馬金刀地坐著一個光頭壯漢。這人正是前幾天在急診科鬧事,被林淵用一記正骨手法治得服服帖帖的社會大哥「龍哥」。
此刻,龍哥的右小臂上裹著一件已經被血浸透的黑色T恤,血水順著手肘一滴一滴砸在地磚上,積了一小灘暗紅色的血泊。
兩個染著黃毛的小弟像門神一樣守在兩側,滿臉橫肉地瞪著周圍的醫護人員。
而在清創室門外的靠牆位置,沈宇和沈小檸這對兄妹正安靜地站著。沈宇手裡提著一面捲起來的紅絲絨錦旗,看到林淵走過來,他頷首致意,目光卻有意無意地落在清創室里的龍哥身上。
林淵無視了那兩個黃毛,直接走到診療台前。
「林大夫!你可算回來了!」
龍哥一看來人,原本凶神惡煞的臉瞬間堆滿諂笑。他用沒受傷的左手從旁邊撈起一個極其厚重的紙袋,「啪」地一聲拍在不鏽鋼檯面上。
紙袋沒封口,裡面露出兩條未拆封的中華煙,以及一疊厚厚的、用橡皮筋紮好的紅色鈔票。
「林大夫,上次多有得罪。這回兄弟我不小心在家切西瓜,刀滑了,給胳膊豁了個大口子。別的庸醫我不信,我就信你這雙手。這點心意,全當給大夫買茶喝。」
龍哥把紙袋往林淵手邊推了推,笑得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
外面的小護士們倒抽冷氣,誰也不敢出聲。收受這種性質的財物,一旦被醫務科抓到,直接就是開除處分。這幫社會人送禮,往往是在挖坑。
林淵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個紙袋。
他伸出兩根手指,捏住紙袋的邊緣,手腕發力,直接將其原路推回龍哥懷裡。
「醫院禁菸。想喝茶去外面的茶館。」
林淵轉過身,踩下洗手池的踏板,冰涼的水流沖刷著手指。他擠了一大坨消毒液,開始標準的外科洗手。
「把衣服解開,傷口露出來。」
龍哥被林淵冷硬的態度噎了一下,訕訕地把紙袋塞回小弟手裡。他咬著牙,一點點揭開右臂上那件吸滿血的T恤。
一道長達七厘米的恐怖裂口暴露在強光燈下。
皮下脂肪翻卷,肌肉層被整齊地切開,裡面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橈骨骨膜。
林淵擦乾手,戴上無菌橡膠手套。他抓起碘伏棉球,毫不留情地直接按進傷口深處,用力擦拭。
「嘶——!」
龍哥倒吸冷氣,疼得五官扭曲,兩條腿在椅子上直抽筋,但硬是沒敢喊出聲。
門外的沈宇微微眯起眼睛。他也是從刀光劍影里滾出來的人,一眼就看出林淵這下手的力度,既是在做徹底的清創,也是在給這個不守規矩的混混立規矩。
「利多卡因,五毫升局麻。二號角針,慕絲線。」
林淵向旁邊的器械護士伸手。
針尖刺破皮膚。
林淵手持持針器,在無影燈下翻飛。他的動作極快,每一針都精準地咬住肌肉層的邊緣,打結、剪線,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點多餘的廢話。
「沈先生,錦旗放分診台就行。你妹妹的病歷我昨天看過了,後續複查指標一切正常。」
林淵一邊縫合,一邊連頭都沒抬,語調平穩地對著門外的沈宇開口。
沈宇上前一步,目光緊緊盯著林淵那雙沒有絲毫顫抖的手。
「林大夫好定力。外面亂成一鍋粥,你這手裡的針線卻穩得像在繡花。這種心理素質,窩在急診科做個小大夫,屈才了。」
林淵手裡的持針器穿透真皮層,拉出一條漂亮的縫合線。
「拿手術刀和拿砍刀沒什麼區別。結構理順了,下刀自然就穩。」
這話一出,坐在椅子上的龍哥臉色變了變。
最後一針打結,剪斷。
林淵扯下手套,扔進黃色垃圾桶。他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視線像刀子一樣直接釘在龍哥臉上。
「傷口長七點五厘米,創緣呈不規則鋸齒狀,深達橈骨骨膜。骨膜表面有明顯的鈍性挫傷痕跡。」
林淵把用過的持針器扔進回收盤,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
「切西瓜?你家切西瓜用的是開山刀?還是自上而下以六十度角往自己胳膊上劈?」
清創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兩個黃毛小弟下意識地摸向腰間,卻被龍哥一個眼神狠狠瞪了回去。
「受力面呈鈍角,典型的重型鈍器附加利刃邊緣造成的撕裂傷。」林淵雙手撐在不鏽鋼檯面上,居高臨下地逼視著滿頭大汗的龍哥。
「別拿你們江湖上那套破綻百出的謊言來污染我的診室。下次再在外頭跟人火拼被砍,直接去醫務科報備。再敢堵急診通道,自己滾去外面找獸醫縫。」
龍哥僵在皮椅上,臉上的橫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混了十幾年社會,什麼大場面沒見過。但眼前這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醫生,僅憑一雙眼睛和幾下縫合,就把他拼死掩蓋的街頭火拼真相扒得連底褲都不剩。那種建立在絕對科學依據上的思維降維打擊,比拿槍指著他的頭還要讓人感到窒息。
「林......林大夫教訓得是。」
龍哥咽了一口唾沫,徹底沒了脾氣。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捂著剛包紮好的胳膊,帶著兩個小弟灰溜溜地鑽出清創室,連句狠話都沒敢留。
看著那三個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門外的沈宇收起臉上溫和的笑容。他左右看了一眼,確定周圍的護士都在忙碌,這才邁步走進清創室,反手將門掩上了一半。
「林大夫不僅刀法絕,這看人的眼光也是毒辣。」
沈宇壓低聲音,腳步停在林淵身前一米處。
「不過,急診科這棵大樹,恐怕馬上就要兜不住風雨了。」沈宇盯著林淵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吐出一條足以炸翻整個市二院的情報,「上面要動真格的。曾副院長下周就要被約談,普外科秦大炮那邊已經和醫務科聯手了。你們王林主任,首當其衝,就是第一批要被清洗的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