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風箱般的哮鳴音戛然而止。
病床上,趙國強的胸膛詭異地往上挺了一下,隨後徹底僵住。不是平穩了,而是那條賴以生存的肉質氣道,在平滑肌的極度痙攣下,像被一隻無形的鐵手死死掐斷,連一絲氣流都無法透過。
林淵的動作比腦子還快。
他一把拽掉患者臉上的普通氧氣面罩,反手從搶救車頂層抓起簡易呼吸球囊,透明的面罩邊緣死死扣住趙國強的口鼻。
「把面罩按緊!別漏氣!」
林淵沖旁邊的孟燕吼了一聲,雙手交疊,把全身的重量壓在綠色的橡膠球囊上,狠狠往下擠壓。
球囊癟了下去,但反饋到手心裡的阻力大得嚇人,就像是在往一塊實心的水泥疙瘩里打氣。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林淵眼睛死死咬著床頭的多引數監護儀。
血氧飽和度那欄紅色的數字非但沒有起色,反而像跳崖一樣,從72%直接砸到了68%!
心率更是飆升到了165次/分,心電圖的波形開始出現雜亂的室性早搏。
藥物指望不上了。
林淵在心裡快速盤算。甲潑尼龍和氨茶鹼推注進靜脈,順著血液迴圈跑到支氣管平滑肌起效,最快也得五到十分鐘。就目前這血氧掉落的速度,根本撐不到三分鐘,患者的大腦就會因為嚴重缺氧變成一團死肉,心跳驟停只是時間問題。
必須上硬菜了。
「備氣管插管包!」
林淵甩開手裡的球囊,一把扯下手腕上的橡膠手套,轉頭從無菌盒裡抓起一副新的。
搶救室的彈簧門被重重撞開。
帶教老師趙敏頂著一頭亂髮沖了進來,白大褂的扣子都扣錯了一顆。她顯然是剛從另一個危重病號床前抽身,連氣都沒喘勻,直接撲到床頭接手了簡易呼吸器。
「什麼情況?」趙敏一邊費力地按壓球囊,一邊快速掃視監護儀。
「重症哮喘持續狀態,氣道完全閉塞。球囊打不進氣,必須立刻建立高階氣道。」林淵語速極快,雙手互相搓動,讓滑石粉均勻覆滿手心,確保握持器械時絕不打滑。
趙敏看著跌破65%的血氧,頭皮一陣發麻。
「你來插還是我來?」
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手已經伸向了牆上的中心負壓吸引器開關。
「我來。你負責抽吸分泌物,盯住聲門。」
林淵的聲音冷得像一塊冰,聽不出一絲情緒波動。
趙敏開啟吸引器,透明的矽膠管里傳來呲呲的負壓聲。她看了一眼林淵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隨口問了一句。
「以前在學校模擬人上練過多少次?臨床實操過嗎?」
林淵伸手接過孟燕遞來的七點五號氣管導管,抽出裡面的導引鋼絲檢查弧度,頭也不抬。
「第一次。」
這三個字一出來,搶救室里的空氣彷佛凝固了一秒。
孟燕正準備給導管氣囊抽真空的手猛地一哆嗦,差點把注射器掉在地上。她瞪大眼睛看著林淵,以為自己聽錯了。
第一次?
在患者快要憋死、血氧掉到60%的極端缺氧狀態下,你一個實習生拿活人練手第一次插管?
趙敏的呼吸節奏也亂了一拍,但她沒吭聲。現在換人根本來不及,把希望押在這個屢次創造奇蹟的實習生身上,是眼下唯一的賭局。
此時,搶救室門外的走廊上。
普外科的主治醫師吳凡和孫吉正隔著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兩人剛做完一台門診小手術路過,硬是被這動靜吸引了過來。
「血氧62%了。」
孫吉盯著玻璃反光里的監護儀螢幕,砸吧了一下嘴。
「這病號意識已經從狂躁變成嗜睡了,這是二氧化碳嚴重瀦留,馬上就要重度昏迷。這種強度的氣道痙攣,喉頭水腫肯定嚴重得一塌糊塗。」
吳凡雙手抱在胸前,看著林淵拿起喉鏡的背影,冷笑了一聲。
「這小子昨天做闌尾炎是有一手,但內科急症插管跟外科手術是兩碼事。這種三級困難氣道,就是咱們科主任來了,沒個三五分鐘也搞不定。讓一個新人上去捅,能捅進去就有鬼了。」
搶救室內。
無影燈慘白的強光打在趙國強的臉上。
林淵雙手一推一拉,乾脆利落地撤掉患者頭下的枕頭,將他的下頜向上猛地抬起。
標準的嗅花位。
「吸痰!」
趙敏手裡的吸引管迅速探入口腔,在三秒內將堆積在咽後壁的黏稠分泌物抽吸乾淨。
幾乎是在吸引管撤出的同一瞬間。
林淵左手握住喉鏡柄,金屬鏡片順著患者右側口角毫無滯澀地滑了進去。
系統面板在視網膜深處瘋狂閃爍起猩紅色的警告字元。
【危險警告!】
【目標解剖結構掃描完成:短頸、下頜後縮、Mallampati分級:Ⅲ級!】
【氣道平滑肌痙攣度:98%!】
【插管難度判定:極高危困難氣道!】
林淵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很清楚面前是個什麼爛攤子。從喉鏡探入的視角看去,口腔空間狹小得令人絕望,腫脹的舌體占據了大部分視野。
他手腕微動,利用鏡片的側緣將舌體強行推向左側,擋在視野之外。
鏡片繼續深入,尋找會厭。
「挑起來!」趙敏在旁邊壓低聲音提醒。
林淵左臂肌肉瞬間繃緊,手腕鎖死,沒有使用任何撬牙齒的槓桿動作,而是憑藉純粹的小臂力量,順著喉鏡柄的方向,向前上方悍然提拉!
喉鏡前端精確嵌入會厭谷。
會厭軟骨被強行抬起。
然而,暴露在林淵視野里的,根本不是教科書上那種倒V字的寬闊聲門。
只有後聯合的一絲絲蒼白邊緣,在極度痙攣的黏膜擠壓下,留出了一道不到兩毫米的縫隙。
Cormack-Lehane分級,三級視野。
這已經是盲插的邊緣了。
「看不到聲門,退出來重新給氧!」趙敏看著林淵停頓的動作,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血氧已經跌破58%,再耗下去,心電圖馬上就要拉直線了。
「不用。」
林淵吐出兩個字。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進入了一種絕對理智的機械狀態。系統賦予的大師級肌肉記憶,瞬間接管了他的雙手。
那道不到兩毫米的縫隙,在他的腦海中被無限放大,自動構建出一條立體的三維解剖通道。
右手握住帶有導引鋼絲的氣管導管。
沒有猶豫。
沒有試探。
林淵的右手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極度違背常理的弧線,導管尖端貼著右側咽顎弓滑入。
在即將觸碰黏膜的瞬間,他手指施加了一個極其精妙的旋轉力。
導管就像是長了眼睛的泥鰍,硬生生順著那個不可思議的角度,貼著聲門後聯合的邊緣,一頭扎進了那道狹窄的縫隙里!
「拔鋼絲!」
林淵一聲低吼。
孟燕的反應極快,一把抽出導管尾部的金屬鋼絲。
林淵左手穩住喉鏡,右手順勢將失去硬度支撐的矽膠導管向前一推。
十厘米。
二十厘米。
導管刻度穩穩停在二十二厘米處。
「打氣囊!連線球囊!」
孟燕立刻將注射器推到底,八毫升空氣瞬間充盈導管前端的氣囊,將氣道死死封閉。
林淵抽出喉鏡,「當」的一聲扔進金屬託盤,一把抓過簡易呼吸器接在導管介面上,用力一捏。
趙敏眼疾手快,聽診器已經按在了趙國強的雙側胸壁上。
「呼——」
「呼——」
隨著林淵的按壓,清脆、對稱、沒有任何雜音的呼吸音,順著聽診器的膠管,清晰地傳進趙敏的耳朵里。
趙敏猛地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林淵,胸口劇烈起伏。
進去了。
一發入魂。
搶救室門外。
吳凡和孫吉臉上的冷笑還掛在嘴角,整個人卻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在原地。
他們眼睜睜看著那個年輕的實習生,從拿起喉鏡到導管固定,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一毫的拖泥帶水。
那是一種暴力與精密完美結合的藝術。
「這......這特麼用時有三十秒嗎?」孫吉咽了一口唾沫,聲音都在發乾。
吳凡沒有回答。他覺得自己的喉嚨像是被塞進了一把乾草。這種能在三級困難氣道里,依靠不到十分之一的殘缺視野完成盲插的微操精度,別說是普外科,就算是麻醉科那幫天天插管的老油條,能做到的也挑不出三個!
搶救室內,隨著純氧的強制打入,監護儀上的血氧數值開始絕地反彈。
65%。
78%。
85%。
92%!
隨著數值攀升到90%以上的安全線,趙國強那張紫得發黑的臉,終於開始慢慢褪去死氣,恢復了一絲活人的血色。
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鬆弛下來。
孟燕靠在搶救車的側面,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後背的內穿衣已經完全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林淵拿過膠布,在趙國強的臉頰和導管上打了個死結固定。
就在這時。
他白大褂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傳來一陣極具節奏感的短促震動。
嗡,嗡嗡。
林淵手上的動作沒停,但眼神微微沉了下去。
這是他專門設定的特殊來電提醒。
整個通訊錄里,只有一個人繫結了這個震動頻率。
那是沈宇留給他的那張純黑私人名片上,那個沒有任何歸屬地顯示的隱秘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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