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水流沖刷著林淵沾著血污的胳膊。
災難預警已經過去三天了。
那天凌晨,江城北郊化工廠發生連環爆炸。直升機和救護車運來的幾十個重度燒傷、爆震傷和穿透傷病患,差點把市二院的急診大廳擠爆。
那一夜的紅區,變成了真正的修羅場。
林淵甚至記不清自己到底切開了多少個氣管,只記得完美級的胸腔閉式引流術在那種混亂的局勢下,硬生生把三個瀕死的血氣胸患者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他關掉水龍頭,抽出幾張紙巾擦乾手。空氣里依然瀰漫著洗不掉的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濁氣。
但這場災難,卻成了曾大洋手裡最鋒利的刀。
藉著化工廠爆炸案暴露出來的搶救效率問題,曾大洋在昨天的院委會上大發雷霆,死咬著重症傷員轉運外科手術室耽誤了黃金時間這事不放。硬生生壓著彭照的頭,讓孫院長拍板,原則上批准了急診科獨立手術室的籌建方案。
林淵走出洗手間,順著紅區的走廊往值班室走。
剛過轉角,一個穿著普外科白大褂的身影擋住了去路。
是吳凡。
這位普外科的資深主治醫師,此刻正靠在牆上,手裡捏著一份會診單。看到林淵過來,吳凡站直了身子,往走廊兩頭看了看。
「林淵。」吳凡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幾分複雜的善意。
「吳老師。」林淵停下腳步,態度不卑不亢。
「曾院長這次是給你掙下了一份大家業。」吳凡拍了拍手裡的會診單,嘆了口氣,「但你這棵樹,現在太招風了。普外科那邊,還有行政樓里的幾位主任,這幾天看你的眼神都不對勁。獨立手術室要占編制、分裝置、搶病源,你等於是一刀切在了外科系統的大動脈上。」
吳凡湊近了一點。
「彭副院長是個記仇的人。他現在治不了曾大洋,絕對會盯著你這個出頭鳥。自己當心點,別在醫療文書和操作規範上留下一點尾巴。」
「謝謝吳老師提醒。我會注意的。」
林淵知道吳凡是個純粹的技術派,這番話是出於同行的認可。他點點頭,目送吳凡離開。
剛回到護士站,趙敏就迎了上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解書荒,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超實用 】
「主任找你。在他的辦公室。」趙敏指了指走廊盡頭,神色有些凝重。
林淵推開主任辦公室的門。
屋裡沒開大燈,只有百葉窗透進來的一點零星光線。王林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捏著半截香菸,菸灰缸里已經按滅了好幾個菸頭。
「坐。」王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林淵拉開椅子坐下,背脊挺直。
王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濃茶,壓下喉嚨里的咳嗽。
「手術室的批文,算是下來了。」王林把一份蓋著紅章的檔案扔在桌上,但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你知不知道,為了這份批文,曾院長在會上差點跟彭照拍桌子。」
林淵目光落在檔案上,沒說話。
「彭照把這筆帳,全算在你頭上了。」王林把剩下的半截煙按滅在菸灰缸里,身子往前傾了傾,「小林,你是個天才。但這半年,你必須學會藏鋒。手術室籌建需要時間,在這期間,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待在紅區寫病歷。沒有我的死命令,絕對不許再碰那些越權的高危操作!」
王林這是在護犢子。他想把林淵按在水面下,躲過彭照最猛烈的一波反撲。
辦公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壓抑。
窗外,救護車的警笛聲隱隱傳來。高層權力的傾軋就像是一張無形的網,隨時準備絞殺這個毫無背景的年輕人。
林淵看著王林那張寫滿疲憊的臉。
他沒點頭,也沒答應。
「主任。」林淵的聲音平靜如水,連一絲語氣的起伏都沒有,「藏鋒,前提是得有鞘。急診科現在就是個四面漏風的棚子,藏不住的。」
王林愣了一下。
林淵目光直視著這位科室的掌舵人。
「只要我的技術對科室、對患者有無可替代的價值,我就永遠不會是一枚棄子。彭副院長想抓我的錯漏,那我就讓他找不出半點錯漏。」
這句話砸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擲地有聲。
王林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從這個二十多歲的實習生眼裡,看到了一種絕對的、近乎機械般的專業自信。這不是狂妄,這是把生死看透後沉澱下來的底氣。
足足過了一分鐘。
王林突然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行。你有種。」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排班表,在上面重重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既然你不想縮著,那我就給你搭個台。只要手術室建成,急診科的部分一二級外科操作許可權,我破例給你開綠燈。出事了,科室給你兜底。但前提是,你得給我把這把刀,磨得比任何人都快!」
林淵站起身。
「絕不掉鏈子。」
推開門,回到紅區。
外面的氣氛和主任辦公室里的壓抑截然不同,空氣里充滿了難得的快活。
孟燕正靠在分診台前,手裡拿著林淵昨晚寫的那份厚厚的搶救記錄,一邊翻看一邊跟旁邊的趙敏感嘆。
「你看看這病歷寫的,邏輯嚴絲合縫,連用藥的代謝半衰期都算進去了。這哪是個實習生,這簡直是個AI機器。」
趙敏笑著接話:「護士站那邊,現在私底下都叫他『全能小林』。你沒看那幾個小丫頭,現在排班都搶著跟他搭班。」
正說著,沈小檸從配液室里小跑著出來。
她今天把劉海老老實實地夾了上去,露出光潔的額頭,臉上因為興奮泛著一層紅暈。
「林大夫!」沈小檸湊到林淵跟前,眼睛亮晶晶的,「我今天一針就扎進了三號床那個水腫病人的靜脈!方姐都誇我手感好!」
林淵正在核對醫囑單,頭都沒抬。
「那是三號床的血管條件好。換成休克病人,你這手法還得練。」
沈小檸被堵了一句,也不生氣,反倒更來勁了。
「為了慶祝我熟練掌握靜脈穿刺,明天的午飯我包了!我親自下廚,給你帶紅燒肉!」
旁邊正在核對藥品的資深護士方姐聽見這話,毫不留情地當眾拆台。
「小檸,你可拉倒吧。」方姐翻了個白眼,「上個月你煮個清水面,差點把出租屋的鍋底燒穿。你這是要犒勞林大夫,還是要謀殺咱們急診科的骨幹?」
護士站里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
沈小檸臉憋得通紅,急得直跺腳。
「方姐!那是個意外!我這次可是對著網上的影片一步步學的!」
林淵停下手中正在書寫的簽字筆。
他合上病歷夾,轉過頭看著沈小檸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那張招牌式的面癱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只是用一種極其一本正經的語氣答道。
「飯挺好吃。」
四個字。
簡簡單單。
護士站里的笑聲戛然而止。
方姐瞪大了眼睛看著林淵,活像見了鬼。孟燕和趙敏對視了一眼,強忍著笑意轉過頭去。
沈小檸愣在原地。足足過了三秒鐘,一股熱血直衝腦門。她捂著發燙的臉頰,連話都說不利索了,轉身一溜煙逃回了配液室,連配藥盤都忘了拿。
林淵收回目光,拿著病歷走向了病房。他實在搞不懂,自己只是陳述了一個「能提供碳水和蛋白質」的客觀事實,這群人在笑什麼。
夜幕降臨。
紅區繼續維持著高強度的運轉。
林淵白天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般處理著各路急症,晚上則雷打不動地坐在值班室里,翻看那本《胸部創傷外科圖譜》。
檯燈昏黃的光暈下,他的目光在那些複雜的解剖結構上遊走。系統面板右下角的各項技能進度條,正在這種日復一日的枯燥打磨中穩步上漲。急診科內部其樂融融,護士們的人心已經徹底倒向了他這邊。
一切似乎都在往最好的方向發展。
但林淵很清楚,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此時此刻。
行政樓頂層,副院長辦公室。
厚重的隔音門將外面的喧囂徹底隔絕。
彭照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手裡夾著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青灰色的煙霧在昏暗的房間裡盤旋。
他深吸了一口,然後將雪茄重重地按在紅木桌面上。
而在雪茄的旁邊。
赫然擺著一份關於林淵的詳細個人檔案。檔案的右上角,一張林淵穿著白大褂的免冠照片,正被雪茄掉落的滾燙菸灰,慢慢燙出一個焦黑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