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收回視線。
他沒有去追問何中風遇到了什麼麻煩。急診科每天生老病死見得太多,只要不是馬上死在面前的病人,他沒有多管閒事的習慣。
推開醫生休息室的門。
飯菜的香味已經飄滿了整個屋子。
沈小檸正坐在長條桌前,面前擺著四個保溫飯盒。蓋子已經掀開,熱氣騰騰。
紅燒肉裹著濃郁的醬汁,色澤紅亮;清蒸鱸魚上面鋪著一層細細的蔥絲;白灼蝦個頭飽滿;蒜蓉排骨散發著誘人的蒜香。旁邊還有一小鍋雪白的鯽魚豆腐湯。
「林醫生,快來。」沈小檸遞過一雙一次性筷子,眼睛笑成了月牙。
林淵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他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沈小檸眼底那圈淡淡的烏青。
「這幾個菜,你早上幾點起來弄的?」林淵掰開筷子。
「五點半就去菜市場了。」沈小檸夾了一塊魚肚皮上的肉,仔細挑掉魚刺,放進林淵面前的小碗裡,「早上的鱸魚最新鮮,去晚了就只剩死魚了。你快嘗嘗。」
林淵沒有動筷子。
他看著碗裡的魚肉,把筷子放在桌面上。
「沈小檸。」
「啊?」沈小檸被他嚴肅的語氣弄得愣了一下,手裡夾著的一塊紅燒肉懸在半空。
「成年人每天需要保證至少七個小時的高質量睡眠,才能維持中樞神經系統的正常運轉。」林淵盯著她,「你凌晨五點半爬起來備菜,嚴重消耗了白天的ATP儲備。如果你在紅區配藥的時候,因為睡眠不足導致注意力下降,推錯了一支腎上腺素,這頓飯的代價就是一條人命。」
休息室里的空氣瞬間安靜了。
沈小檸舉著筷子,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了。從耳根一直紅到脖頸。
她哪裡受過這種直男式的「心疼」。明明是關心,偏偏要扯上什麼ATP儲備和醫療事故。
「我......我下次注意。」沈小檸小聲嘀咕,趕緊把那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得飛快,藉此掩飾尷尬。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護士長孟燕端著泡麵碗走進來,正好聽到林淵那番長篇大論。
「哎喲,這秀得我眼睛疼。」孟燕翻了個白眼,拉開椅子在對面坐下,用塑膠叉子攪和著泡麵,「林淵,你這嘴是拿手術刀開過光吧?人家小檸一片好心給你慶功,你這跟上解剖課似的。小檸,下次別管他,餓他兩頓他就知道好歹了。」
沈小檸更窘了,把頭埋得極低,恨不得把臉埋進飯碗裡。
林淵沒理會孟燕的調侃,拿起筷子夾起那塊挑好刺的魚肉送進嘴裡。
肉質鮮嫩,火候剛剛好。
「好吃。」林淵給出了評價,然後開始以極快的速度掃蕩桌上的飯菜。
下午。
紅區罕見地迎來了兩個小時的空窗期。沒有急救車送人,留觀室的病人生命體徵也都平穩。
林淵坐在工位上,手裡捧著一本厚重的《區域性解剖學圖譜》。
他翻頁的速度不快,每看一頁,指尖都要在圖譜上的血管和神經走向處停留片刻,腦海中不斷模擬著下刀的角度和力度。
雖然面板給的「外科基礎82」已經讓他具備了極高的實操能力,但人體解剖結構的複雜性,必須透過不斷的理論積累來加固。
紙張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時間指向下午兩點十五分。
走廊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且雜亂的腳步聲。
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很重,伴隨著粗重的喘息。
「林淵!林淵在不在!」
何中風的聲音在急診科大廳里炸開,帶著明顯的破音。
林淵合上手中的圖譜,抬頭看去。
何中風衝進了辦公區。他現在的樣子,和上午在走廊盡頭看到時一樣狼狽,甚至更糟。
那件灰色的短袖襯衫不僅被汗水濕透,領口還沾著幾滴刺目的暗紅色血跡。皮鞋上全是灰塵,整個人像是剛從泥地里滾出來。
他平時的官威蕩然無存。那張胖臉上布滿了油汗,表情焦急中夾雜著無法掩飾的恐懼。
周圍幾個正在寫病歷的醫生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驚愕地看著這位平時高高在上的醫務科長。
何中風的目光在人群中瘋狂搜尋,最終死死鎖定了林淵。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林淵桌前。
「砰!」
何中風雙手重重撐在桌面上,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色。他死死盯著林淵,胸口劇烈起伏。
「林淵......你得幫我。」何中風的聲音都在打顫,「我知道之前我對不住你,我卡你的轉正名額,我在省考上為難你,都是我的錯!你要怎麼罵我都行,但這次你得幫我!」
林淵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何中風見林淵沒反應,急得額頭上的汗珠直往下砸。
「我姨夫......」何中風咽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市話劇團的老戲骨,下個月就要進京匯演。剛才在團里排練,出了意外。道具玻璃炸了,直接劃在了臉上。」
何中風抬起手,用顫抖的手指在自己右臉上比劃了一下。
「從眼角,一直拉到嘴角。大概八厘米深的口子!」何中風的聲音帶著哭腔,「皮肉全翻開了,邊緣參差不齊,血止不住。團里的人已經打120了,馬上就送到咱們院!」
休息室的門半開著,孟燕和吳凡站在門口,聽到這話,臉色都變了。
面部深層裂傷,還是話劇團的老戲骨。
這傷的如果是普通部位,急診科隨便找個大夫清創縫合就行。但這是臉。老戲骨靠什麼吃飯?靠臉上的表情肌。
一旦縫合不好,留下巨大的蜈蚣疤,或者更糟。這人的演藝生涯就徹底毀了。
何中風走投無路了。他姨夫指名道姓要來市一院,因為這裡離話劇團最近。但他太清楚市一院急診科的底細。整形外科那邊今天主任去省里開會了,剩下的主治大夫根本處理不了這麼複雜的面部重創。
他腦子裡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昨天在省考上,用單手壓迫股動脈、盲穿排氣拿下全省第一的林淵。
「林淵,算我求你。」何中風雙手合十,腰彎了下去,「你救救他。」
曾經在科里橫著走的醫務科長,此刻為了家人,毫不猶豫地向自己最打壓的年輕住院醫低下了頭。
整個辦公區死一般的安靜。只有牆上的電子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林淵把那本解剖學圖譜推到一邊。
他沒有嘲笑何中風的狼狽,也沒有藉機拿捏。他用一種極度冷靜、甚至有些冷酷的專業目光,審視著何中風。
「你剛才說,傷口從眼角一直拉到嘴角?」林淵開口了。
「對!很深!血流得半個身子都是!」何中風連連點頭。
「玻璃劃傷是切割傷,邊緣雖然比撕裂傷整齊,但深度不可控。」林淵目光銳利地盯著何中風,問出了一個讓對方徹底破防的核心問題,「電話里他們跟你說清楚沒有,傷到面神經主幹沒有?病人現在說話漏風,還是嘴角已經下垂了?」
何中風僵住了。
他的瞳孔放大,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
「漏......漏風。」何中風一屁股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雙手絕望地捂住臉,「他們說,老頭子剛才想說話,右邊嘴角根本動不了,口水順著往下流。」
林淵站起身。
面神經顴支和頰支斷裂。表情肌失去神經支配。
這不是普通的清創縫合能解決的。這需要在一堆血肉模糊的面部脂肪和肌肉中,找出細如髮絲的面神經殘端,然後在顯微鏡下重新吻合。
這種手術,哪怕是省院的整形外科主任親自操刀,成功率也不足三成。
「準備顯微外科器械包。通知手術室,立刻空出一間百級層流手術間。」林淵抓起桌上的聽診器,「沈小檸,推搶救車,去大門口接人。」
何中風抬起頭,滿眼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淵。
他以為林淵會拒絕,會推脫這口巨大的黑鍋。
「你......你接?」何中風結巴了。
「我是醫生。病人送到了我的科室。」林淵大步往外走,經過何中風身邊時,腳步沒停,「去辦住院手續,準備簽病危和手術同意書。別在這裡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