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班室里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
王林手裡拿著那份印著紅標頭檔案的牛皮紙信封，指腹在封面上壓出幾道褶皺。信封邊緣的騎縫章紅得刺眼。
他環視了一圈辦公室。目光在何中風那張胖臉上刻意停留了兩秒。
何中風坐在靠窗的摺疊椅上，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大拇指來回搓弄著指甲蓋。從昨天下午回來到現在，他連喝水都嫌塞牙。他知道王林手裡拿的是什麼。
「省考急救技能大比武的成績，組委會連夜發了通報。」王林把信封重重拍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咱們科的林淵，筆試86，實操92。總分第一。」
話音落地。
交班室里的空氣像是停滯了半秒。
趙敏坐在第一排，她昨天在高鐵上就已經知道了結果，但此刻聽到王林當眾宣布，那股從胸腔里湧出來的氣還是頂得她頭皮發麻。
她猛地站起身，兩隻手高高舉起，用力拍了下去。
「啪！啪啪啪！」
掌聲在封閉的房間裡迴蕩，震得人耳膜生疼。
吳凡把手裡的交班本一扔，跟著拼命鼓掌。孫吉更是激動得臉都紅了，一邊拍手一邊用肩膀去撞旁邊規培生的胳膊。
三十多個人，掌聲幾乎要掀翻房頂。
市一院急診科被內科壓了太久。每次分獎金、排績效，急診科總是吃癟。現在拿了個全省第一，這就等於在全院抬起了頭。
何中風坐在角落裡，掌聲像一個個無形的巴掌抽在他臉上。他勉強抬起手，敷衍地拍了兩下，後背貼緊了椅背，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林淵站在人群外圍，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看著這群激動過頭的同事。
王林抬起雙手，在半空中往下虛壓了兩下。
掌聲慢慢停歇。
老主任收起臉上的笑容，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他把那份紅標頭檔案推到一邊，伸手拿回交班本。
「榮譽屬於過去，表揚到此為止。」王林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省考第一，那是人家林淵憑真本事考出來的。跟你們有多大關係？你們的縫合能打幾分？你們的心肺復甦能提前幾分鐘？」
幾句反問砸下來，剛才還興奮不已的年輕醫生們紛紛低下頭。
「從現在起，所有人該幹嘛幹嘛。」王林翻開交班本，「急診科不養閒人，更不養大爺。散會，去查房！」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眾人魚貫而出。
林淵走在最後，剛跨出大門，紅區方向的警報燈驟然亮起，刺耳的蜂鳴聲劃破了走廊的寧靜。
「讓讓！都讓讓！」
120急救中心的擔架工推著平車，輪子在水磨石地板上碾出急促的噪音。家屬跟在平車後面，一邊跑一邊哭號。
林淵快步迎了上去。
平車上躺著一個六十多歲的男性。病人雙手死死抓著床沿，上半身拼命向上挺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嘴唇透著青紫色，嘴角不斷有粉紅色的泡沫湧出來。
「急性左心衰，伴隨重度肺水腫。」隨車的急救醫生語速極快，「在救護車上血氧一路狂跌，現在只有83%。血壓180/110。」
林淵看著病人的狀態。
這人就像是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肺泡里全是滲出的液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水裡掙扎。再拖幾分鐘，人就得憋死。
換作平時，這種危重症需要全組人手忙腳亂地配合。
但此刻，林淵站在搶救床前，眼神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沉穩。那12%的臨場穩定性增益在這一刻悄然運轉，遮蔽了外界一切干擾。
沒有多餘的動作。
「推一床。」林淵指著最近的搶救床，順手拉過監護儀的導線。
平車鎖定，病人過床。
沈小檸已經推著搶救車等在旁邊，手裡捏著兩支還沒開封的安瓿瓶。
「端坐位，雙腿下垂。」林淵下達醫囑的速度快得像是在念說明書，「高流量面罩吸氧，流量調到8升。」
家屬在旁邊急得直跺腳。
「大夫，他喘不上氣啊！快救救他！」
吳凡剛跑過來準備幫忙，聽到林淵的指令，腳步慢了下來。
這指令下得太穩了。端坐位雙腿下垂，能減少靜脈回心血量，減輕心臟負荷。這是教科書上的標準操作，但在這種人命關天的緊要關頭，能毫不猶豫地下達，需要極強的心理素質。
「建立兩條靜脈通道。」林淵一邊給病人連線心電監護，一邊繼續發令，「呋塞米40毫克靜推。嗎啡3毫克皮下注射。」
沈小檸的動作沒有一絲拖泥帶水。掰斷安瓿瓶，抽藥，排氣，扎針。
藥物順著血管迅速進入病人體內。
「硝酸甘油泵入，初始劑量每分鐘10微克。」林淵盯著監護儀螢幕上不斷跳動的數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呋塞米的強效利尿作用開始顯現，嗎啡擴張了外周血管，進一步減輕了心臟的負擔。
十分鐘後。
病人原本急促得像拉風箱一樣的呼吸聲，逐漸平緩下來。嘴角的粉紅色泡沫不再增加。
監護儀上，刺目的83%血氧飽和度，硬生生爬到了92%，接著穩定在95%。
「血壓降下來了，145/90。」沈小檸看著螢幕報數。
病人靠在床頭，胸口起伏的幅度恢復了正常。他大口呼吸著面罩里傳來的氧氣，臉色從青紫慢慢轉為蒼白。
「活過來了......」家屬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哭出聲。
林淵拔下聽診器，在病人的肺部聽了聽。肺底的水泡音明顯減少。
「送留觀室，繼續觀察。查個心肌酶譜和腦鈉肽。」林淵把聽診器掛回脖子上，轉身去洗手池洗手。
吳凡站在旁邊，看著林淵的背影，又看了看平車上的病人。
這套搶救流程，簡單，粗暴，精準。沒有一句廢話，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換做他來主導，起碼得折騰半個小時。
「全省第一，真不是蓋的。」吳凡小聲嘀咕了一句，轉身去處理其他病人。
水龍頭流出清澈的水流，沖刷著林淵手上的滑石粉。
他拿紙巾擦乾手，剛把廢紙扔進垃圾桶，外面又傳來一陣嘈雜聲。
「車禍傷！前臂撕脫傷！紅區準備接人！」
護士長孟燕在門口喊了一嗓子。
林淵走過去。
急救人員推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跑進來。傷者疼得渾身打顫，左前臂胡亂包紮著幾條沾滿鮮血的繃帶。
解開繃帶，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傷口慘不忍睹。從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下方，一大塊皮瓣被硬生生撕扯開，露出下面鮮紅的肌肉組織和白色的筋膜。傷口邊緣沾滿了泥沙和碎玻璃渣。
孫吉正好跟過來，探頭看了一眼，胃裡本能地翻騰了一下。
「我去，這得去手術室做植皮吧？」孫吉咽了口唾沫。
「不用。皮瓣血供還在。」林淵帶上無菌手套，仔細檢查著翻開的皮肉。
這塊皮肉雖然被撕開，但根部的血管並沒有完全斷裂，只要清理乾淨，重新縫合回去，存活率很高。
「準備清創包，雙氧水，生理鹽水。」林淵吩咐道。
沖洗傷口是個細緻活。林淵拿著鑷子，一點點挑出肌肉紋理間的泥沙和玻璃碎屑。這個過程極其枯燥且考驗耐心，但他手上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
整整二十分鐘，傷口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利多卡因局麻。準備持針器，3-0角針，絲線。」
林淵接過持針器。
82點外科基礎，加上神級縫合術的被動加持，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捏著皮瓣的邊緣，持針器精準地穿過皮膚、皮下組織，從對側穿出。手腕翻轉，打結，剪線。
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看不清指尖的細節。
孫吉站在對面幫忙拉鉤，眼睛越睜越大。
這傷口邊緣參差不齊，張力極大，縫合難度極高。但在林淵手裡，那些翻卷的皮肉就像是聽話的布料，被一針一針完美地對合在一起。
針距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縫線鬆緊適度，既保證了切口的閉合，又不會造成區域性缺血。
「變態啊......」孫吉看呆了，嘴裡忍不住嘟囔出聲。這手速和精度，比省院那些幹了十幾年的主刀還要恐怖。
最後一針打結完畢。
林淵放下持針器，剪斷縫線。
一條長達十幾厘米的傷口，被縫合得嚴絲合縫，像是一條蜈蚣趴在手臂上，雖然看著嚇人，但切口平整，沒有一絲多餘的隆起。
「包紮一下，打一針破傷風。」林淵脫下手套，扔進黃色醫療垃圾桶。
一上午兩場硬仗。一場內科危重症，一場外科複雜縫合。
林淵處理得分外輕鬆。省考第一的含金量，在紅區高強度的實戰中體現得淋漓盡致。急診科的醫護人員看著他，眼神里的敬畏越來越濃。
牆上的電子鐘跳到了十二點。
急診科迎來了一天中難得的短暫寧靜。
林淵揉了揉後頸，準備去休息室吃飯。
剛走出紅區大門，他的腳步停住了。
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處，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何中風。
他沒有穿平時那件熨燙得筆挺的白大褂，而是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袖襯衫。襯衫的後背被汗水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
何中風手裡拿著手機，臉色慘白，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神中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恐懼和慌亂。
他正四下張望，似乎在找人。
林淵看著他。
就在林淵準備走過去問個究竟的時候，何中風的手機響了。他手忙腳亂地接通電話，對著那頭喊了兩句什麼，然後猛地轉過身，跌跌撞撞地順著樓梯跑了下去。
連電梯都沒顧上等。
林淵盯著樓梯口的方向，眉頭微動。
何中風這是遇到事了。而且，絕對不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