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的窗戶開了一條縫。
江城特有的濕冷空氣順著縫隙鑽進來,刮過斑駁的白牆。
王林腳底下踩著三個碾碎的菸頭。第四根紅塔山在他指間燒了一半,灰白色的菸灰搖搖欲墜。
林淵走過去。
「王主任。」林淵開口。
王林把煙按在窗台上的鐵皮盒裡。他用力壓了兩下,火星徹底熄滅。
「跟我進來。」王林轉身推開辦公室的門。
門剛關上,隔絕了外面大廳嘈雜的人聲。
王林走到辦公桌後,雙手撐著桌面。
「曾大洋今天早上在院委會上,直接掀桌子了。」王林盯著林淵,嗓音里夾著熬夜後的沙啞。
林淵拉開椅子坐下。
他在心裡快速盤算。曾大洋這老狐狸平時最喜歡和稀泥,能讓他當眾掀桌子,必然是有人動了核心利益。那篇論文的價值,已經被徹底擺上了台面。
「為了那筆科研經費?」林淵直指核心。
「這蛋糕太大,有人眼紅。」王林拉開抽屜,「你那篇核心期刊的錄用通知已經傳遍了。普外科的鄭老頭,加上心胸外科那幾個,昨晚連夜通氣。今天早上開會,他們聯名提議,說急診科底子薄,沒資格獨立承擔『青年醫學人才扶持計劃』。他們要求把名額拿出來,搞全院聯合攻關。」
林淵靠在椅背上。
這事不難猜。醫院裡的資源就那麼多,急診科平時吃殘羹冷炙慣了,突然端上一盤滿漢全席,那些常年霸占主桌的大主任們必然要來搶。
「他們想把我的名字掛在聯合專案里當個二作,拿省里批下來的經費去買他們的裝置?」林淵反問。
「算盤打得響。」王林冷笑,「但他們算漏了一個變數。」
王林從抽屜里摸出一份蓋著紅頭章的檔案。
啪。
檔案拍在桌面上。
「何中風。」
聽到這個名字,林淵的目光落在紙上。
「這胖子昨天下午帶著他姨夫辦了出院,今天早上踩著點進了院辦會議室。」王林拉開椅子坐下,「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胸外科主任前年違規使用高值耗材的舊帳全抖了出來。順手,他還拿出了這份東西。」
林淵拿起檔案。
這是一份《關於最佳化全院跨科室急危重症會診流程的強制規定》。
白紙黑字寫得明白:自即日起,凡急診科發出的緊急會診請求,全院所有臨床科室必須在五分鐘內無條件響應。首診負責,嚴禁推諉。凡因拖延導致病情延誤的,直接扣罰當事科室全月績效,科室主任年度考評記不合格。
落款是醫務科的鮮紅大印。曾大洋的簽字龍飛鳳舞。
這是一把直接架在所有臨床科室脖子上的刀。
「何中風這是把全院的主任都得罪光了。」林淵看完,隨手把檔案扔回桌上。
「他這是在向你遞投名狀。」王林手指敲著桌面,「你昨天那一手,把這胖子徹底打醒了。他很清楚,得罪那幫外科主任,頂多是開會挨罵。但要是得罪了你這個能隨時把他家人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活閻王,他睡不踏實。他用這種自斷退路的方式,把自己綁在了急診科的戰車上。」
林淵沒說話。
何中風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當狗,什麼時候該咬人。他咬了外科那幫主任,以後在市一院就只能仰仗急診科的鼻息了。
「曾大洋順水推舟,藉著何中風這份檔案,把反對的聲音全壓下去了。」王林看著林淵,「你的要求,上面答應了。」
王林從檔案下面,又抽出一張紙。
「『青年醫學人才扶持計劃』下周一走完流程。曾大洋批覆:你每月的規培固定津貼額外增加兩千塊。五萬塊的獨立科研經費,直接劃到急診科帳上,由你全權調配。省內所有的學術會議差旅,全額報銷。」
真金白銀。
三百八十美金的原版書,八千五百塊的練習器械。這些曾經擋在林淵面前的經濟壁壘,在這一刻被徹底砸碎。
林淵盯著那張紙上的數字。
他嘴角牽動了一下。一個並不明顯,但確確實實存在的淺笑。
在這個處處講究資歷的市一院,他用一把手術刀,生生切開了一條屬於自己的通道。
就在這一秒。
「滴。」
腦海深處的系統提示音清脆響起。
「完成一次階層資源突破。急診醫學基礎理論進度更新:93提升至95。」
「距離解鎖『精通級』僅剩最後5點。請宿主做好準備。」
林淵閉了一下眼睛。
龐大的資料流順著視神經灌注進大腦。複雜的神經末梢走向、罕見的內分泌紊亂圖譜、極壓環境下的微迴圈改變。這些資料如同刻在骨頭上的紋路,變得清晰無比。
他現在的理論水平,只要一眼,就能把一個人看穿到細胞層面。
「經費下周到帳。」王林打斷了林淵的思緒,「去幹活吧。」
林淵站起身。
回到急診大廳。
人聲鼎沸。
林淵走到自己的座位前。他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不鏽鋼保溫杯,擰開蓋子。
「別喝水了。」
趙敏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她今天換上了一雙軟底平底鞋。走路沒有聲音。
趙敏一把按住林淵的手腕。
林淵轉頭看她。
趙敏的臉色很難看。一種面對無法掌控事物的壓抑感,從她緊繃的下頜線蔓延開來。
她壓低了聲音,用氣聲在林淵耳邊說話。
「王主任讓你下午兩點,去紅區深處那間一直空著的1號特護病房。」趙敏的手指有些涼。
林淵把水杯放下。
那是個常年掛著「裝置維修」牌子的地方。從他進急診科那天起,那扇厚重的防盜門就沒開啟過。
「什麼病人?」林淵問。
趙敏搖了搖頭。
「有大麻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