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急診科醫生休息室里,飄著一股濃郁的醬油和焦糖混合的香氣。
沈小檸坐在林淵對面,雙手托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桌上的那個雙層不鏽鋼保溫飯盒。
飯盒的下層是白白胖胖的米飯,上層整整齊齊地碼著六塊色澤紅亮的雞翅。湯汁黏稠地掛在雞皮上,表面還撒了一層白芝麻。
林淵用一次性筷子夾起一塊雞翅,送進嘴裡。
火候掌握得極其精準。牙齒剛一用力,裹著濃油赤醬的雞肉就順著骨頭滑了下來,爛而不柴,甜鹹的比例拿捏得恰到好處。
「好吃。」林淵吐出兩根乾淨的骨頭,給出了一個非常客觀的評價。
聽到這兩個字,沈小檸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揚。
「那林醫生,看在可樂雞翅的份上,你之前寫的那篇關於改良腹腔穿刺的論文,能不能先借我拜讀一下呀?」沈小檸趁熱打鐵,身子往前探了探,語氣裡帶著點討好。
林淵夾起第二塊雞翅。
「可以。草稿在我的隨身碟里,下午自己去拷。」林淵答應得很痛快。那篇論文的核心資料已經定型,草稿就算泄露出去,在沒有他那套獨創的穿刺手法做支撐的情況下,別人也抄不走。
兩人正說著話。
「砰!」
趙敏就是在這個時候撞開門的。
她那雙紅底高跟鞋在地磚上踩出刺耳的剎車聲。幾步跨到桌前,趙敏直接把手裡那張帶著溫熱傳真機油墨味的紙拍在了桌面上。
「林淵!你小子瞞得夠深的啊!」趙敏雙手撐著桌面,胸口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盯著林淵,「《中華急診醫學雜誌》!編輯部直接越過盲審程式,走了加急通道!紙質樣刊明天就用順豐發到科室!」
原本在旁邊微波爐熱飯的孫吉,聽到這個刊物名字,嚇得手一抖,剛端出來的飯盒差點扣在地上。
他連滾帶爬地湊過來,伸長脖子去看桌上的那張傳真件。
「臥槽......」孫吉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都在發抖,「中華級核心期刊?還是一作?淵哥,你這是要把咱們急診科的房頂給掀了啊!」
在這座市一院裡,普通醫生熬上十年,能在一本普通的省級核心期刊上發篇水文,都夠在科室里吹半年的了。而中華級核心,那是許多科室主任熬到退休都摸不到的門檻。這不僅僅是學術地位的象徵,更是真金白銀的職稱敲門磚。
整個休息室里的空氣都跟著沸騰了起來。
但作為風暴中心的林淵,反應卻極其平淡。
他把筷子放下,抽出一張紙巾,仔仔細細地擦乾淨手指上的醬汁。
他連看都沒看那份足以讓全院醫生眼紅的傳真件一眼,而是抬起頭,直視著趙敏的眼睛。
「趙醫生。」林淵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院裡對這種中華級核心一作的論文,現金補貼具體是多少錢?」
這句話一出。
休息室里的氣氛瞬間像被潑了一盆冷水,直接降到了冰點。
孫吉張大的嘴巴卡住了。沈小檸也愣愣地看著林淵。
趙敏臉上的狂喜表情徹底僵住,她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林淵,足足愣了有五秒鐘。
「你腦子裡就只有錢嗎?」趙敏無奈地笑罵了一句,伸手揉了揉太陽穴,「這篇論文的價值根本不是那點死工資能衡量的!你知道今天上午副院長曾大洋幹了什麼嗎?」
趙敏拉開椅子坐下,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十分嚴肅。
「曾院長拿到錄用通知單的第一時間,就直接拍板,拿你這篇論文去走省級『青年醫學人才扶持計劃』的申報流程了!」
趙敏越說越激動,手指重重地敲著桌面。
「這個人才計劃,整個江城每年只有兩個名額!一旦申報成功,不僅能拿到省里撥下來的專項科研經費,你以後在市一院就是真正的重點培養物件,連普外科那幫眼高於頂的主任見到你都得客客氣氣的!」
趙敏語重心長地看著林淵。
「林淵啊,你還年輕,技術又好。眼光要放長遠一點,要有點高尚的學術追求,別總盯著眼前那點蠅頭小利。」
林淵安靜地聽完。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曾大洋的算盤。
曾大洋是分管科研和急診的副院長,一直被分管外科的正院長壓著一頭。現在急診科突然冒出來一篇能震動省里的核心論文,曾大洋怎麼可能放過這個搶奪資源和話語權的絕佳機會?
人才計劃?重點培養?
那都是虛的。曾大洋要的是這份政績,要的是利用這篇論文去向省里要預算。
一旦林淵接受了這種虛空畫餅的「高尚學術追求」,他就會被綁死在市一院的戰車上,成為高層博弈的免費槍手。
林淵站起身。
他慢條斯理地把吃得乾乾淨淨的保溫飯盒蓋好,推到沈小檸面前。
然後,他看著趙敏。
他的眼神極其清明,沒有年輕人的狂熱,也沒有被領導看重的受寵若驚,只有一種在手術台上剝離神經血管時的絕對理智。
「趙醫生。」林淵開口了,字字句句砸在安靜的休息室里。
「買一本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最新版的《顯微外科解剖圖譜》,需要三百八十美金。算上國際運費和關稅,折合人民幣接近三千塊。」
「買一套德國進口的、能在高倍顯微鏡下進行無損血管吻合的練習器械,要八千五百塊。」
「買十隻用於活體縫合練習的小白鼠,加上飼養籠和恆溫裝置,每個月的基礎消耗是一千二百塊。」
林淵報出這些數字的時候,語速不快,但極具壓迫感。
「醫學從來不是靠高尚的情操就能憑空進步的。」林淵冷冷地陳述著事實,「沒有錢,就買不起原版書,接觸不到最前沿的資料。沒有錢,就買不起器械,練不出肌肉記憶。沒有錢,連最基礎的活體實驗都做不了。」
他把雙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裡,身子站得筆直。
「所以,別跟我談什麼虛無縹緲的學術追求。我的學術追求,必須也只能建立在極其堅實的經濟基礎之上。」
「曾院長要拿我的論文去報人才計劃,可以。讓他拿真金白銀的科研經費份額來跟我談。」
休息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趙敏坐在椅子上,半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原本準備了一肚子勸導年輕人的大道理,此刻在這番毫不掩飾、極度現實的實用主義宣言面前,被衝擊得粉碎。
她突然發現,面前這個才二十出頭的規培生,活得比科室里那些混了幾十年的老油條還要通透。
林淵根本不吃職場PUA那一套。你想用虛名綁架他?門都沒有。
想要他的技術和成果,就必須拿出等價的籌碼來交換。
「你......」趙敏咽了一口唾沫,苦笑著搖了搖頭,「你這脾氣,要是放到外科那邊,早被他們主任穿小鞋穿死了。行吧,你的原話我不會往上遞,但我會提醒曾院長,讓他準備好誠意。」
趙敏抓起桌上的傳真件,踩著高跟鞋又風風火火地走了出去。
她得趕緊去向上面匯報林淵的態度。
一下午的急診工作在忙碌中度過。
林淵這篇中華級論文提前見刊的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到半天時間就傳遍了整個市一院。
普外科、心胸外科、骨科,那些原本根本不拿正眼看急診科的科室,氣氛都變得詭異起來。
一塊巨大的蛋糕突然砸在了常年墊底的急診科頭上,這必定會引起全院資源分配的劇烈震盪。
第二天一早。
林淵剛打完卡,換上白大褂準備去交接班。
剛走到走廊拐角,就看到急診科主任王林站在盡頭的窗戶邊抽菸。
老頭子腳底下已經扔了三個菸頭。
看到林淵過來,王林踩滅了剛抽了一半的紅塔山,沖他招了招手。
王林的臉色很沉重,眼底帶著熬夜後的紅血絲。
「林淵。」王林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在摩擦,「跟我來一趟辦公室。院辦那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