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空氣有些發悶。
孟燕手裡捏著那份紅標頭檔案,紙張邊緣在她的指腹下被壓出一道細微的摺痕。她盯著林淵,眼神裡帶著一種見了鬼的錯愕。
林淵伸手拿過檔案。
紙張很新,油墨味還沒散乾淨。抬頭的鮮紅公章印著「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醫務科」幾個大字。
往下掃了一眼。是一份關於急診科第二季度醫療器械更新的批覆函。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同意急診科申領三台最新型號的邁瑞心電監護儀,外加兩台雙相波除顫儀。
落款處,何中風的簽名龍飛鳳舞,字跡甚至因為用力過猛透到了紙背。印泥的顏色紅得刺眼。
「這胖子今天早上親自送到護士站的。」孟燕壓低了聲音,生怕被旁邊路過的病號聽見,「不僅批了,還是特事特辦,蓋的加急章。我來急診科這麼多年,何中風卡咱們的裝置哪次不是拖上個把月?這次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林淵看著何中風那個簽名。
他心裡很清楚,這幾台裝置加起來少說也得大幾十萬。何中風這是連夜查了急診科的申領庫存,趕在上班第一秒就把投名狀遞了過來。
這不僅是示好,這是在買斷他昨天在清創室里的那份恩情。
「收著吧。」林淵把檔案折了兩下,遞還給孟燕,「他既然敢批,裝置科那邊就不會卡脖子。讓護士長下午直接去庫房領機器。」
林淵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中午吃什麼。
他沒有向孟燕解釋昨晚清創室里發生的事。那台皮內縫合手術對他來說已經翻篇了,他現在的注意力全在空癟的胃部。
從昨天下午到現在,高強度的神經緊繃消耗了他太多熱量。
林淵徑直走向急診大廳後方的醫生休息室。
推開門,角落裡的雙開門冰箱發出低沉的製冷嗡鳴。
拉開冷藏室的門。
在一堆雜亂的抗生素藥盒和冷藏試劑中間,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個透明的吸塑包裝盒。裡面裝著兩片厚實的烤全麥麵包,旁邊還配著一盒伊利純牛奶。
包裝盒的蓋子上,貼著一張粉紅色的便簽紙。
字跡很娟秀,邊緣還畫了一個極其簡略的笑臉。
「上早班容易低血糖,記得吃早餐。」
林淵伸手把麵包和牛奶拿了出來。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傳到掌心。
他隨手掏出手機,按亮螢幕。
微信介面還停留在昨晚十一點四十分。
沈小檸發來一條訊息:「林醫生,明早的牛奶麵包我放在科室冰箱冷藏層了,最上面一格。早點休息。」
下面跟著一條他十分鐘後的回覆。
只有乾巴巴的兩個字。
「謝謝。」
沒有表情包,沒有多餘的寒暄,連個句號都沒加。這種終結話題式的回覆,換做任何一個正常女生,估計當場就能把天聊死。
但沈小檸偏偏在五分鐘後又回了一個小貓蓋被子的圖片。
林淵把手機揣回兜里,撕開麵包的塑膠包裝。
剛準備咬下去,休息室的門被人推開了。
孟燕拿著那份檔案走了進來,一眼就看到了林淵手裡的粉色便簽紙。她把檔案拍在桌子上,恨鐵不成鋼地翻了個白眼。
「我說林大夫,你這腦子裡是不是除了手術刀就裝不下別的東西了?」孟燕拉開椅子坐下,手指敲著桌面,「小檸這姑娘心思都快貼你臉上了,天天變著法給你塞吃的。你倒好,跟個木頭樁子似的,就不知道主動點?」
林淵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大口麵包。
全麥麵粉粗糙的質感划過嗓子,帶著一點發酵的酸味。
他一邊咀嚼,一邊把牛奶的吸管插進去。
「護士長。」林淵咽下麵包,聲音很清晰,「這盒伊利純牛奶的蛋白質含量是每百毫升三點二克,全麥麵包的膳食纖維能提供長效碳水。這頓早餐能維持我一上午的高強度門診消耗。」
孟燕愣了一下,沒轉過彎來。
「你跟我扯什麼碳水?」
「我的意思是。」林淵吸了一口冰涼的牛奶,「牛奶是伊利的,麵包是全麥的,我心裡有數。」
孟燕被這句話噎得一口氣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看著林淵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徹底放棄了做思想工作的念頭。跟這種活在解剖學和營養學裡的直男聊感情,簡直是對牛彈琴。
「你行。」孟燕指了指林淵,「你就憑實力單身吧。」
說完,孟燕拿起檔案轉身出了門。
門剛關上沒兩分鐘,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孫吉。
他手裡端著一碗剛泡好的康師傅紅燒牛肉麵,眼鏡片上全是白色的熱氣。他用腳跟把門勾上,做賊似的湊到林淵旁邊。
「淵哥,出大事了!」孫吉把泡麵碗放在桌上,顧不上燙,壓著嗓門喊。
林淵沒搭理他,繼續吃著手裡的麵包。
「今天早上交班的時候,你猜我看見誰了?」孫吉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何中風!那胖子路過咱們護士站,居然破天荒地停下來了。不僅沒挑刺說地面不乾淨,還衝著我笑了!」
孫吉誇張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他那個笑啊,臉上的肥肉擠在一起,客氣得讓人毛骨悚然。我當時差點以為自己把醫療垃圾扔進生活垃圾桶被他抓現行了。這孫子到底吃錯什麼藥了?」
林淵咽下最後一口麵包。
他把空掉的透明包裝盒捏扁,連同便簽紙一起,精準地拋進兩米外的垃圾桶里。
「沒吃錯藥。」林淵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只是因為我昨天下午,在清創室幫他姨夫做了個面部重建手術。」
休息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泡麵桶里升騰的熱氣在半空中扭曲。
孫吉張著嘴,手裡剛拿起來的塑膠叉子「啪」地一聲掉進了紅色的麵湯里,濺起幾滴油星。
他像看怪物一樣死死盯著林淵。
何中風那個護犢子又極其記仇的性格,全院皆知。能讓這種人低頭賠笑,那得是何等恐怖的技術壓制?
林淵沒理會石化的孫吉,站起身,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
「面坨了。」
他拋下這句話,推門走出了休息室。
上午的急診大廳,依舊像個亂糟糟的菜市場。
由於那二十四點急診基礎的暴漲,林淵現在的視野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看病人,他需要結合問診和化驗單在腦子裡過一遍邏輯。現在,只要病人走進診室,透過步態、呼吸頻率、面部肌肉的抽搐程度,他能在三秒內圈定出最可能的兩個病因。
九點半。
一對年輕父母抱著一個三歲左右的小男孩衝進診室。
小孩哭得撕心裂肺,左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完全不敢動彈。
「大夫!大夫快看看,我家孩子剛才下台階摔了一跤,我順手拉了他一把,這胳膊就不能動了!」年輕母親急得眼眶通紅。
林淵坐在椅子上沒動。
他掃了一眼小孩下垂的左臂,肘關節處於半屈曲和旋前位。
橈骨小頭半脫位。很典型的牽拉傷。
林淵在心裡迅速調出解剖圖譜。環狀韌帶滑脫,卡在了橈骨小頭和肱骨小頭之間。
「把孩子放在凳子上,大人退後一步。」林淵站起身。
年輕父親趕緊照做。
林淵走到小孩面前,沒有直接去碰那隻受傷的手,而是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印著卡通圖案的聽診器。
「看這裡,這個會發光。」林淵把聽診器在小孩眼前晃了一下。
趁著小孩目光被吸引,哭聲停頓的那半秒鐘。
林淵的左手瞬間固定住小孩的肘部,右手握住小孩的手腕,掌心貼著掌心。
他手腕猛地發力。
牽引,旋後,屈肘。
三個動作在零點五秒內一氣呵成。
「咔噠。」
一聲極其清脆的骨骼摩擦聲在診室里響起。
那不是蠻力,那是對關節間隙精準到毫米的計算。滑脫的韌帶瞬間被彈回原位。
小孩愣了一下,隨即揮動著左手,去抓林淵手裡的聽診器。
不哭了。
旁邊的年輕父母都看傻了。從進門到治好,連兩分鐘都不到。
「好了。去收費處補個急診掛號費。」林淵坐回椅子上,拿起原子筆在處方單上寫下診斷,「以後拉孩子別生拉硬拽。」
腦海深處,系統的電子音安靜地響起。
「滴!完成一次完美關節復位。外科基礎經驗+1。」
一整個上午,林淵接連處理了六個常規急診病人。腦海中的理論進度條穩步攀升。這種把所學知識在臨床上逐一驗證的過程,讓他感到一種極其踏實的掌控感。
但常規工作終究只是打底。
林淵很清楚,想要在市一院徹底站穩腳跟,拿到去省城絕密醫療基地探索的門票,他還需要一個能一錘定音的重磅籌碼。
中午十二點一刻。
急診大廳的病患逐漸減少。
林淵剛回到醫生辦公室坐下,走廊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且清脆的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
那聲音又急又重,像是在砸地板。
「砰!」
辦公室的門被一把推開。
急診科的主治醫師趙敏踩著五厘米的高跟鞋,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她平時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有些凌亂。
她手裡死死捏著一份剛從傳真機上撕下來的紙。
「林淵!」趙敏的聲音因為極度興奮而有些變調,「見刊了!加急批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