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科的電動感應門猛地向兩側滑開。
走廊里一陣喧譁,急診大廳掛號處、分診台的病人和家屬全都扭頭看去。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碎花短褂的婦女快步走在最前頭,身後跟著兩個穿迷彩服的中年漢子,手裡抬著兩大箱紅富士蘋果和一箱車厘子。
婦女兩隻手高高舉著一面大紅緞面的金字錦旗,緞面邊緣墜著長長的金色流蘇,迎著頭頂的白熾燈,燙金的八個大字格外晃眼:
「妙手仁心,起死回生!」
右下角落款:患者王建國、王輝全家敬贈。
「林醫生在哪?急診科的林淵醫生在不在?」
張女士眼角掛著乾涸的淚痕,嗓門大得整條走廊都能聽清。她一眼瞅見站在醫生辦公室門口的林淵,腳下的布鞋幾乎是小跑著踩過來。
「哎喲大姐,慢點慢點,別摔著!」
護士長孟燕眼疾手快,兩步邁上去把人扶住,臉上堆滿了笑意:「張女士,王大哥和小輝的體徵穩著呢,剛查完房,好得很!」
張女士根本顧不上孟燕,雙手捧著錦旗,直挺挺推到林淵胸前,膝蓋一彎就要往地上跪。
林淵雙手穩穩托住她的胳膊肘,硬生生把人架住。
「大姐,使不得,地上涼。」林淵手上用力,神色沉靜。
「林醫生!您受得起!您受得起這一拜啊!」
張女士眼淚嘩的一下涌了出來,死死抓著林淵的胳膊不放:
「昨晚上省城專家下台的時候,俺在門外頭人都嚇癱了,字都簽了病危通知書。要不是您衝進去硬把那血管給接上,俺家那倆爺們今天就沒了!這救的是兩條命,也是俺們全家的天啊!」
護士站周圍頓時圍了一圈人。
沈小檸抱著病歷夾從處置室出來,見狀站在人群邊上,嘴角含著笑,眼角卻有些發紅。
實習生孫吉、吳凡、趙敏幾個年輕人全都圍了過來,眼裡滿是熱切的光。
孟燕樂得合不攏嘴,拍著手張羅:
「來來來,小沈,拿相機!咱們急診科多少年沒收過移植病人的大紅旗了!林醫生,站中間,大姐你站旁邊,大家一起合個影,院周刊下一期頭條有著落了!」
快門聲連續響了好幾下。
護士站前熱火朝天,錦旗被展開在正中央,金字在閃光燈下熠熠生輝。
然而,在不遠處的走廊拐角,站著一個穿著白大褂、雙手插在兜里的男人。
急診科主治醫師馬旭,靠在示教室門口的消火栓旁,冷眼看著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央的林淵。
馬旭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從鼻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轉身拉開示教室的門走了進去。
示教室里,兩名還沒輪轉完的住院醫正坐在電腦前補寫死亡病例討論記錄。見馬旭沉著臉進來,兩人下意識坐直了身子,喊了一聲「馬老師」。
馬旭拉開轉椅坐下,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想起這裡是無煙區,又煩躁地塞了回去。
「外頭吵吵嚷嚷的,像什麼樣子。」馬旭冷哼一聲,伸手扯開白大褂領口的第一顆扣子。
一名年輕住院醫賠著笑接話:
「馬哥,那不是昨天那台活體肝移植的家屬來送錦旗嘛。聽說王建國的指標恢復得神了,總膽紅素直接降到兩位數。林淵這手藝,確實硬得沒話說。」
「硬?」
馬旭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嘲弄,語氣發酸:
「你們這幫規培生,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懂不懂什麼是政治任務?懂不懂什麼是院裡造神?」
兩個住院醫愣住了,互相對視了一眼,沒敢吭聲。
馬旭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冷笑連連:
「全省肝移植第一刀、省院大主任劉崇禮在台上站了整整九個小時,主要臟器切除、下腔靜脈阻斷、供肝修整全是人家劉老做完的。台子搭好了,骨架搭正了,最後剩下一根小毛細血管,林淵不過是上去打了十來分鐘下手,縫了兩針而已。」
他身子前傾,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不屑:
「孫院長為了從省院手裡搶功勞,為了給急診科臉上貼金,硬是把所有的功勞全推在林淵頭上。一個連執業醫師資格證都還沒拿全的規培仔,你們真以為他能主刀活體肝移植?那是省里專家給他擦了屁股,功勞全送他了!居然還大張旗鼓接錦旗,也不嫌臉皮臊得慌。」
示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那兩名住院醫面面相覷。馬旭是老主治,平時跟外科系統走得近,這話一出,兩個年輕人心裡難免犯起嘀咕。
難道昨天那台轟動全省的手術,真像馬旭說的那樣,是院領導為了政績聯合省院演的一場包裝戲?
就在這時。
砰!
示教室厚重的木門被人一把推開,門框重重撞在牆壁的橡膠防撞條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悶響。
屋裡的三個人嚇得同時從轉椅上彈了起來。
門口站著一個五十歲上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的行政西裝,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醫務科科長,何中風。
作為全院醫療糾紛和手術安全的第一責任人,何中風在市一院是出了名的鐵面閻王,平時連大外科主任王林見了他都要讓三分客氣。
馬旭看清來人,臉上的輕慢瞬間僵住,結結巴巴地開口:
「何……何科長,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何中風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入室內,反手「咔嗒」一聲將示教室的門反鎖。
空氣里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何中風停在馬旭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剪的刃口。
「接著說啊。」
何中風的聲音不高,但字字砸在水泥地上:
「怎麼不說了?剛才不是分析得頭頭是道嗎?院領導造神?省院專家擦屁股?打下手十分鐘?」
馬旭的冷汗刷的一下順著額角淌了下來。他抓著白大褂下擺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縮緊,喉結上下滾動,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何科長,我……我就是私下跟晚輩開開玩笑,沒別的意思……」
「開玩笑?」
何中風從公文包里抽出一本黑色皮質的工作記錄本,狠狠甩在馬旭面前的辦公桌上。
啪的一聲脆響,震得桌上的茶杯水花四濺。
「昨天下午四點四十分,手術室拉響紅色警報,我在醫務科全程手持對講機監聽指揮!」
何中風向前逼近半步,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戳在馬旭的胸口處:
「受體變異肝動脈管徑只有一點八毫米,血管壁鈣化嚴重。省院劉崇禮主任連續三次試縫,血管壁當場撕裂兩次,供體冷缺血時間逼近十小時極限!劉崇禮在台上親口承認他做不了,要關腹宣告手術失敗!」
何中風的呼吸粗重起來,指尖幾乎要戳進馬旭的肉里:
「關腹意味著什麼?兩條人命當場死在台上,市一院和省醫院聯合開展的第一台移植手術徹底變成全省醫療事故!是王林主任拿著身家性命給林淵擔保,孫院長親自簽字授權!」
示教室里的兩個年輕醫生聽得目瞪口呆,後背一陣陣發涼。
「林淵上台,沒有要顯微鏡放大支架,直接改用雙向降落傘式懸吊吻合,在一點八毫米的爛肉上飛針走線,十二針,一次成型!」
何中風環視全場,聲音冷冽如刀:
「開放血流那一刻,動靜脈血流充盈度百分之百,吻合口零滲漏!劉崇禮當場脫了無菌手套,要拿手術錄影回省院做國家級教學模範案例!他甚至當著孫院長的面,許諾三年內給林淵在省院移植中心開獨立醫療組!」
馬旭被這連珠炮一樣的手術細節砸得腦子裡嗡嗡作響,臉色從慘白迅速轉為漲紅。
他根本不知道手術室里發生過這樣驚心動魄的逆轉。他以為那不過是一場走過場的常規協作,卻沒想到那是一個真正從停屍房門口硬搶活人的絕境局。
何中風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西裝衣領。
他看著癱在椅子上面無人色的馬旭,突然伸出右手,一把揪住了馬旭白大褂的領口,將其整個人從轉椅上生生拽了起來。
何中風嘴角浮起一抹極其冰冷的譏笑,盯著馬旭那雙閃爍不定的眼睛:
「馬旭,你也是幹了八年的外科主治了。我就問你一句,昨天換你上去,那根一點八毫米、爛得像豆腐渣一樣的變異動脈,你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