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在桌面上劃出半尺遠，撞在厚厚的專著書脊上才停住。
林淵抬起頭，目光落在王林那張笑得滿臉褶子的臉上。
「王主任，這是什麼？」
「京城那邊直接發過來的正式公函！」
王林順勢拉過一張圓凳坐下，從兜里掏出一包軟中華，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想起急診休息室禁菸，又悻悻地拿下來夾在耳朵上。
「全國青年骨幹研修班的正式名單定了。孫院長今天下午在院辦公會上拍了板，你這次去北京所有的差旅、住宿、餐補，全部按照副院長出差的最高標準頂格報銷！院裡給你批了專項學術經費，實報實銷，不設上限！」
王林敲了敲桌子上的信封，眉飛色舞：
「更長臉的是，前天你那台活體肝移植的錄影剪輯片段，劉崇禮那老頭直接帶到了華東六省外科年會的閉門研討會上放了。今天一上午，省人醫、浙大一院、還有上海瑞金的幾個肝膽外科大主任，電話全打到孫院長辦公室去了，打聽咱們市一院什麼時候出了這麼個妖孽！」
林淵伸手拆開信封，裡面滑出一張硬質卡紙列印的報到須知，上面清晰印著國家創傷醫學中心的紅色抬頭。
腦海中，原本停留在「急診理論基礎：3/100」的面板，隨著這一整天高密度急診大搶救的覆盤與吸收，微微晃動了一下，悄然跳動到了「4/100」。
雖然只是微小的1點提升，但在高精尖理論架構上，很多原本模糊的創傷病理生理鏈路，在腦子裡變得更加透徹。
「名額拿下了，去京城好好學，更要把咱們一院的招牌立住了。」王林站起身，拍了拍林淵的肩膀，「這兩天你把手頭的病人交接一下，周日晚上的高鐵，我親自開車送你去車站。」
王林交代完，哼著不知名的戲曲調子，揹著手優哉游哉地晃出了休息室。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
窗外的江城市亮起了連綿的霓虹燈，急診走廊里的喧鬧聲比白天弱了幾分，但搶救室方向依舊時不時傳來監護儀的滴答聲。
林淵合上書本，剛站起身活動了一下酸脹的腰椎，休息室的木門又被推開了一條縫。
沈小檸探進半個腦袋。
她身上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針織開衫，下身是簡單的牛仔褲，馬尾辮梳得高高的，手裡拎著一個粉白相間的雙層不鏽鋼保溫盒。
見到屋裡只有林淵一個人，沈小檸眼角彎了彎，閃身走了進來。
「還沒吃飯吧？」
沈小檸把保溫盒放在桌案上，動作麻利地擰開卡扣。
蓋子掀開的瞬間，一股濃郁的酸甜焦香混著蔥花味在空氣里炸開。
最上層碼著整整齊齊八塊炸得外酥里嫩的排骨，濃油赤醬，上面灑著一層細碎的白芝麻，熱氣騰騰。下層則是壓得嚴嚴實實的白米飯，旁邊還貼心地擺著幾片燙熟的油菜心。
「我媽下午特意去菜市場買的黑豬前排，我親自下廚炸的，糖醋汁也是我自己調的。」
沈小檸把一雙竹筷遞到林淵手裡，語氣輕快：
「今天在搶救室跑了一整天，午飯都沒吃踏實吧？快嘗嘗。」
林淵接過筷子，也沒客氣，夾起一塊排骨咬了一口。
外皮掛著薄薄一層脆殼，裡面的肉質鮮嫩多汁，酸甜的比例拿捏得恰到好處，沒有半點肉腥味。
「好吃。」林淵咀嚼了兩下，咽下去，給出了中肯的評價。
沈小檸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抿著笑，從口袋裡抽出一包濕紙巾，順手把林淵桌上散亂的病歷紙碼齊，又把水漬擦得乾乾淨淨。
門突然被推開了，孫吉端著一桶剛泡好的老壇酸菜牛肉麵走進來。
一進門，孫吉聞到滿屋子的肉香味，再低頭看看自己手裡漂著一層工業辣椒油的泡麵，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不是吧，林哥！」
孫吉痛心疾首地抓狂道：
「小檸妹子忙活了一下午，大老遠提著保溫盒跑過來給你送溫暖。你就兩個字『好吃』？哪怕你說句『這是我吃過全天下最好吃的排骨』也行啊！你這腦子裡除了血管縫合線，是不是就裝不下別的東西了？活該你單身到畢業！」
沈小檸臉頰微微紅了一下，轉頭瞪了孫吉一眼：
「吃你的泡麵去，話那麼多！林醫生喜歡吃就行了。」
林淵神色自若，又夾起一塊排骨放進嘴裡，瞥了孫吉一眼：
「科學評價是對廚師最大的尊重。調味很均衡，火候剛好，說謊話不利於下一次水平的提升。」
「木頭！真是一根油鹽不進的榆木疙瘩！」孫吉猛吸了一口泡麵，翻著白眼在對面的空位坐下。
沈小檸卻根本不在意孫吉的調侃，雙手托著下巴坐在桌邊，看著林淵把飯菜一口口吃完，眉眼間全是滿足。
時間指標指向晚上七點十五分。
林淵剛把保溫盒扣上，桌角上那部紅色的急救直通專線電話，驟然爆發出極其刺耳的電鈴聲！
鈴——！
尖銳的聲音瞬間撕碎了休息室里輕鬆的空氣。
林淵手掌一伸，閃電般抓起了紅色聽筒。
「喂，急診。」
聽筒那頭，傳來急促而混亂的背景音，夾雜著監護儀刺耳的紅色警報聲和吸引器大功率抽吸液體的轟鳴。
巡迴護士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慌，語速快得幾乎破音：
「急診科嗎？！快找林淵醫生！普外科秦主任主刀的一台急診刀刺傷手術出大事了！」
林淵眼神微斂，握著聽筒的手指穩穩發力：「我是林淵，說情況。」
「林醫生！患者腹部被彈簧刀捅穿，右下腹斜形貫通傷！秦主任術中探查，發現深部髂總靜脈合併腹主動脈分叉處撕裂！創口在深部狹窄骨盆入路，視野全是血，吸引器根本抽不過來！秦主任已經壓迫止血二十分鐘了，止血鉗夾上去血管壁就爛，血壓已經跌到五十了！秦主任指名讓你馬上上台救場，不然人就要死在台上了！」
轟！
坐在對面的孫吉手一抖，手裡的塑膠叉子直接掉在泡麵桶里。
普外科副主任秦易！
那可是一院普外科除了大主任王林之外的二號人物，平時眼界高得鼻孔朝天，甚至連急診科送上去的病歷都要挑三揀四找茬。
現在，這樣一個資深副主任，竟然在手術台上被逼到了絕境，隔著內線電話指名道姓向急診科一個年輕醫生求救！
「維持大靜脈加壓輸血，用雙止血帶控制遠端，不要盲目盲夾血管壁，我兩分鐘內到。」
林淵聲音冷冽，沒有半句廢話，咔噠一聲扣斷聽筒。
他反手扯下掛在衣架上的聽診器扔在桌上，轉頭看向孫吉：
「孫吉，通知值班二線接管紅區。小檸，保溫盒先放這。」
話音未落，林淵已經跨步衝出了休息室大門。
急診科與外科手術室之間隔著一條長達八十米的地下急救專用通道。通道里的聲控燈隨著林淵飛奔的腳步接連亮起。
深部大血管損傷大出血，留給外科醫生的時間從來不是按分鐘計算，而是按秒倒數。
一旦失血量超過兩千毫升，患者進入不可逆的彌散性血管內凝血（DIC）期，神仙下凡也救不回來。
林淵腳下生風，幾乎在幾十秒內就衝出了急診紅區通往手術電梯的拐角。
然而，就在他即將邁進專屬電梯間的一剎那。
拐角昏暗的安全通道陰影里，一道纖細而略顯單薄的身影猛然閃了出來，直挺挺橫在了過道正中央，生生攔住了林淵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