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前白熾燈管嗡嗡作響,安全通道口投下大片暗影,沈小檸張開雙臂橫在過道中央,胸口劇烈起伏。
她身上那件鵝黃色針織開衫已經被脫掉,換上了綠色的洗手衣,連護士帽都戴得嚴嚴實實,額前幾縷碎發被汗水粘在皮膚上。
「讓開。」
林淵腳步急剎,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擦出刺耳的響動。
「我跟你一起上台!」
沈小檸沒有退讓半步,從口袋裡掏出一雙還沒拆封的7號半無菌手套塞進林淵手裡,語速飛快。
「三號手術室現在亂成一鍋粥,巡迴和器械護士全是剛從普外調過去的生手,根本沒跟你配合過!深部血管盲縫,差半秒鐘遞錯器械人就沒了!」
林淵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雙尺碼分毫不差的手套。
秦易在台上被逼到求援,說明手術室里的醫護團隊已經處於崩潰邊緣,這時候帶一個熟悉自己操作習慣的助手上去,確實能省掉磨合成本,哪怕事後會被護理部抓著越級上台的規矩通報批評。
「跟緊我,別掉隊。」
林淵側身擦過她的肩膀,一把按亮手術專用電梯的紅色緊急按鈕。
兩人一前一後跨入轎廂,電梯直奔三樓中心手術室,失重感扯著臟器往下墜。
沈小檸站在側後方,兩手抓著洗手衣的下擺,呼吸聲在狹小的金屬空間裡格外清晰。
「電話里巡迴護士說破口在髂總靜脈,但剛才我路過血庫調血,聽送檢的護工提了一嘴,傷者刀口是在左上腹肋緣下!」
沈小檸一邊繫緊口罩帶子,一邊快速匯報。
「左上腹?」
林淵眉頭擰緊,腦子裡迅速構建出人體腹腔的立體解剖圖。
「右下腹貫通傷只是表象,彈簧刀是從左上腹捅進去的?巡迴護士慌亂中報錯了解剖位置!」
如果刀尖刺入點在左上腹,穿過胃結腸韌帶直達後腹膜,那出血點絕不可能是骨盆底部的髂總靜脈,那裡是胰腺體尾部和脾門血管的交界死角!
叮的一聲,三樓到了。
電梯門剛滑開一半,林淵直接側身擠了出去,穿過自動感應氣密門,刷手、穿衣、戴手套,全套無菌流程在九十秒內極限走完。
三號中心手術室的氣密門向兩側滑開。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著電刀燒焦脂肪的焦臭味,迎面撲進鼻腔,熏得人眼眶發酸。
無影燈慘白的光柱下,手術台周圍的綠色鋪巾已經被暗紅色的血液浸透,順著台沿滴滴答答往下淌,在地面匯成了一灘黏腳的血泊。
三個負壓吸引瓶早就裝滿了兩瓶半,吸引器管路里還在發出咕嚕咕嚕的抽吸聲,夾雜著氣泡破裂的脆響。
台上的傷者是一名三十一歲的年輕男性,胸廓隨著呼吸機的強制送氣機械起伏,左上腹被拉鉤撐開一道二十公分長的巨大創口,切下來的脾臟正丟在旁邊的彎盤裡。
普外科副主任秦易站在主刀位上,弓著腰,兩隻手死死壓在腹腔深處的一團大紗布上。
他的手術衣前襟全是噴濺上去的血點子,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眉骨往下滾,砸在護目鏡片上,糊得一片模糊。
「林醫生來了!」
巡迴護士帶著哭腔喊了一嗓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秦易脖子僵硬地轉過來,看到林淵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護目鏡後的眼皮劇烈跳動了兩下,嘴唇哆嗦著卻沒立刻吭聲。
讓他一個幹了二十年普外、平時在科室里說一不二的副主任,當著全手術室十幾個醫護的面,向一個急診科的規培住院醫低頭求救,這張老臉今天算是徹底扔在地上被人踩爛了。
可手底下那股滾燙的、還在不斷往外拱的動脈搏動感,把秦易最後那點專科高傲擊得粉碎。
「血壓掉了!89/55!心率130!」
麻醉師坐在床頭,死死盯著監護儀螢幕,扯著嗓子大吼。
「血色素掉到五克了!加壓輸血根本趕不上他漏的速度!秦主任,後腹膜的血腫還在往腎區擴,再不止住,心臟馬上就要空跳停搏了!」
滴滴滴——!
監護儀爆發出高分貝的紅色警報,每一個音符都在催命。
林淵三步並作兩步跨上主刀台左側的腳踏板,居高臨下往腹腔深處掃了一眼。
「秦主任,報告具體出血位置和阻斷時間。」
林淵的聲音不高,卻壓下了屋裡所有的雜音。
秦易咽了口唾沫,嗓子眼乾得冒煙,手指死死扣著深部的一把大號無損傷止血鉗。
「刀尖扎穿了脾門,脾臟我已經切了,但撤紗布的時候發現後腹膜還在狂飆血......」
秦易聲音發緊,呼吸粗重得拉風箱一般。
「我劈開了胃結腸韌帶探查,破口在脾動脈根部,距離腹腔干分叉處不到兩公分!裂口是縱行的,大概一厘米長,死死貼在胰腺背側的包膜上!」
林淵目光下沉,盯著那把被血水淹沒大半的止血鉗柄。
「你試過縫合了?」
「縫了兩針,全豁了!」
秦易臉皮漲成豬肝色,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挫敗與煩躁。
「位置太深了,就在網膜孔最底下,周圍全是胰腺組織和靜脈叢,拉鉤根本拉不開空間!持針器伸進去連手腕都轉不開,一拉線血管壁就撕裂!我現在只能用大直角鉗連著周圍的胰腺筋膜一起夾死,強行阻斷血流!」
「夾了多久了?」
林淵追問。
一旁的器械護士看了一眼牆上的電子掛鍾,聲音發飄:
「七點二十一分夾上的,現在......現在已經十四分鐘了!」
十四分鐘!
林淵眼角肌肉跳了一下。
脾動脈根部一旦連同周圍組織被暴力鉗夾超過二十分鐘,不僅血管內膜會發生廣泛壞死脫落,導致術後血栓閉塞,更致命的是,脾動脈發出的胰背動脈、胰大動脈全部被截斷,整個胰腺體尾部將在二十分鐘後進入不可逆的缺血性自溶壞死!
急性重症壞死性胰腺炎一旦在術後爆發,死亡率高達百分之八十以上,神仙也救不回來。
「安全時限只剩最後六分鐘。」
林淵伸出戴著無菌手套的右手,直接探入溫熱滑膩的腹腔深處,指尖順著秦易的止血鉗杆一路往下摸。
溫熱的血液不斷漫過指縫,林淵的食指指腹精準觸碰到了胰腺上緣那道深邃的溝槽。
「林醫生,不能縫了,根本沒有下針角度!」
秦易見林淵手伸進去,急忙開口,試圖挽回一點主刀的判斷尊嚴。
「趁現在還有六分鐘,直接用雙七號絲線把脾動脈根部徹底結紮死!只要把血止住,保住命要緊,至於胰腺尾部的血供,只能賭一把側支迴圈代償了!」
這番話聽起來合乎搶救邏輯,實則是秦易在給自己找台階下。
結紮是最省事的辦法,人只要不下台死在手術室里,就不算他秦易的當場事故,至於術後三天病人因為胰腺壞死死在ICU,那叫術後嚴重併發症,責任能推掉大半!
「賭代償?」
林淵冷笑一聲,手指從腹腔里抽出來,帶起一串血珠子。
「剛才切脾的時候,胃短血管和脾結腸韌帶的側支已經被你全斷乾淨了,現在結紮脾動脈根部,胰腺體尾部百分之百壞死,病人活不過後天早上。」
秦易被林淵當面戳穿了底褲,整張臉瞬間由紅轉白,握著止血鉗的手背青筋暴起,整條小臂都在無聲地抽動。
「那你說怎麼辦?!裂口緊貼著胰腺被膜,底下就是主胰管,盲縫一旦扎穿胰管,胰液漏出來把縫線和血管全腐蝕爛,今天晚上就得大出血死在病房!」
秦易幾乎是吼出來的,唾沫星子把口罩內側都噴濕了。
「那是你的問題,我的針不會扎穿胰管。」
林淵往前邁了半步,肩膀直接撞開秦易的胳膊,卡進了主刀的核心身位。
「必須保留脾動脈主幹,做改良間斷褥式外翻縫合,把受損的內膜徹底翻出管腔,保住胰背動脈開口。」
「你瘋了!只剩五分半鐘了,在三指寬的血坑裡做血管內膜外翻褥式縫合?你當這是在淺表縫皮膚嗎?!」
秦易眼珠子都紅了,死死攥著止血鉗不肯撒手。
一旦他鬆手讓出主刀位,而林淵今天把這台他判了死刑的血管給縫活了,那他秦易以後在市一院普外科就徹底淪為笑柄,永遠被一個急診科的小輩踩在腳底下!
可要是林淵縫砸了,人死在台上,他秦易作為本台手術的第一負責人,照樣要背大鍋!
「80/45!血壓還在掉!室早出現了!」
麻醉師抓起一支去甲腎上腺素往中心靜脈通道里猛推,扯著破音的嗓子大喊。
「秦主任!別爭了!再不處理,心率就要往下掉了!」
手術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砸在秦易那隻緊握止血鉗的右手上。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電子掛鐘上的紅色秒針跳到了第十五分鐘。
林淵轉過頭,隔著護目鏡盯住秦易的眼睛。
「止血鉗時間不夠了,我來縫。」
林淵沒有跟秦易講半句醫務科的規矩,直接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朝著器械台冷喝:
「顯微持針器,6-0帶針Prolene無損傷血管縫線,精細直角鉗!沈小檸,上台接吸引器!」
「是!」
沈小檸早就在一旁候著了,應聲跨上二助的位置,一把從嚇傻的原一助手裡搶過金屬吸引器頭,穩穩插進腹腔深處。
器械護士被林淵這股命令式的氣場攝住,下意識抓起檯面上的顯微持針器,咔噠一聲扣在了林淵掌心裡。
秦易看著林淵手裡那把細長的持針器,又看了一眼監護儀上已經跌破80的收縮壓。
再耗下去,病人當場死在台上,醫務科何中風明天就會帶著屍檢報告把他的副主任職稱扒掉!
秦易胸口劇烈起伏了三下,咬緊牙關,手指一根接一根鬆開了止血鉗的指環,腳下發軟地往後退了半步,徹底讓出了主刀的位置。
「我幫你拉鉤。」
秦易從牙縫裡擠出這五個字,雙手握住深部S形拉鉤,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截脊梁骨。
急診科的規培醫,在三號中心手術室,當著全套普外班底的面,硬生生接管了普外副主任的手術刀!
器械護士和巡迴護士連呼吸都屏住了,整個手術室里只剩下吸引器抽吸血液的嘶嘶聲,還有監護儀催命般的滴答聲。
林淵站在主刀位上,雙手穩如磐石。
腹腔深處的解剖結構遠比想像中還要惡劣,脾動脈根部的破口完全縮在了胰腺上緣的脂肪囊里,周圍全是暗紅色的滲血,肉眼看過去就是一團模糊的血肉,根本分不清哪是血管壁、哪是胰腺包膜。
稍有半點偏差,針尖只要往深處多走一毫米,就會直接刺穿底下的主胰管,或者撕裂伴行的脾靜脈,引發無法挽回的災難。
林淵握緊顯微持針器,低頭凝視著那片深不見底的血坑。
視網膜深處,一點幽藍色的光芒驟然亮起。
【真實之眼,開啟!】
原本被血水糊住、雜亂無章的深部視野,在林淵的腦海中瞬間褪去了所有的干擾色,血管壁的破損邊緣、內膜撕裂的夾層走向、甚至是藏在脂肪下零點幾毫米的胰腺微血管分支,全都在視野里化作了纖毫畢現的立體網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