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的電子掛鍾跳到了七點三十七分，距離阻斷極限二十秒倒計時，只剩下最後四分鐘。
無影燈將林淵低垂的眉眼照得一片雪亮，他左手的精細鑷子探入深不見底的網膜囊，夾住一塊浸滿生理鹽水的小紗布，在胰腺上緣輕輕一抹。
「小檸，吸引器頭往左偏三毫米，貼著拉鉤邊緣吸，別碰血管壁。」
「明白!」
沈小檸雙手穩穩托住吸引器手柄，金屬吸頭順著林淵指尖的引導，分毫不差地卡在S形拉鉤的凹槽旁。
嘶——!
積攢在裂口周圍的暗紅色血水被瞬間抽乾，露出底下那根被止血鉗夾得扁平、表面布滿鈣化斑塊的脾動脈主幹。
站在對面的秦易伸長了脖子，雙手死死拽著拉鉤柄，眼睛瞪得溜圓，順著拉鉤撐開的狹窄縫隙往下看。
這一看，秦易的呼吸差點當場停住。
脾動脈根部的那道縱行裂口，因為剛才他兩次暴力試縫的拉扯，邊緣已經爛得不成樣子，實際撕裂長度達到了1.1厘米!
更要命的是，裂口的下緣幾乎是嚴絲合縫地長在了胰腺背側的包膜上，操作空間被上方肥厚的胃後壁和下方的胰腺實質擠壓得只剩下不到三指寬。
這麼窄的深洞，別說做精細的血管內膜外翻褥式縫合了，普通外科醫生的持針器伸進去，連張開鉗嘴的空間都沒有!
這小子剛才把話吹得震天響，現在看到這種絕命死角，怕是要當場抓瞎!
秦易在心裡暗自盤算，要是林淵現在知難而退，改用絲線結紮，那剛才自己主張結紮的方案就依然是唯一正解，自己丟掉的那點面子還能找補回來大半。
「林醫生，空間太窄了，持針器根本轉不開角度，實在不行就結紮吧，別硬撐了!」
秦易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勸誡，實則是在給林淵遞認輸的梯子。
林淵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全神貫注盯著視野深處那道立體網格。
「秦主任，手穩住，拉鉤別晃。」
持針器的前端夾著那枚細如牛毛的6-0彎針，竟然是豎著順著拉鉤的光滑金屬壁，貼著三指寬的夾縫直插到底!
「豎著進針?!」
秦易眼珠子差點從護目鏡後頭凸出來。
常規的血管縫合都是水平持針、順著弧度旋轉刺入，豎著把持針器捅進深洞，手腕處於完全鎖死的極限體位，根本沒法靠手腕旋轉發力推針，全靠大拇指和食指指尖那點微末的巧勁在盲操!
這要是手抖一下，針尖直接就扎進底下的主胰管里去了!
手術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麻醉機風箱一上一下的喘息聲。
林淵腦海中的【真實之眼】將視野放大到了極致，血管壁的三層結構——外膜、中膜平滑肌、內膜內皮細胞層，在他的感知里清晰得像是攤開的圖紙。
神級縫合術的肌肉記憶在這一刻全面接管了他的神經末梢。
噗。
一聲只有林淵自己能感知到的輕微穿透感從指尖傳來。
第一針!
彎針在狹窄的深淵裡劃出一道違背常理的刁鑽弧線，從裂口頂端一毫米處的健康血管壁刺入，穿過中膜，精準兜住那層向內捲曲的血管內膜，隨後在對側對稱點分毫不差地穿出!
左手的精細顯微鑷甚至不需要去肉眼找針尖，在彎針露頭的零點一秒內，鑷子尖端已經提前候在了出針點，咔噠一聲接住針尾，順著弧度輕輕一提。
藍色的Prolene單絲滑過血管壁，沒有帶出半點組織碎屑，更沒有撕裂哪怕一丁點脆弱的鈣化斑塊!
「吸!」
林淵吐出一個字。
沈小檸手腕輕點，吸引器頭瞬間吸走剛滲出來的兩滴血珠。
林淵手腕根本沒有撤出深洞，右手食指在持針器柄部輕輕一撥，在三指寬的狹小空間內直接完成了極其高難度的原位倒針!
緊接著，第二針!
進針，過腔，兜起內膜，對側出針，形成一個標準的U字形水平褥式迴路!
兩針走完，耗時不到四十秒!
站在對面的秦易已經徹底看傻了，嘴巴微張著，連拉鉤傳來的酸脹感都忘了。
他在普外科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去北京、上海進修時見過不少國內頂尖的血管外科大牛，甚至前兩天剛看過劉崇禮的肝移植錄影，可他這輩子都沒見過有人能在近乎垂直的盲區深洞裡，用原位倒針的方式跑出這麼快、這麼穩的水平褥式縫合!
每一針的邊距控制在一毫米，針距控制在兩毫米，精準得像是用電腦數控工具機列印出來的一樣!
「還剩最後一針，也是最兇險的一針。」
林淵呼吸放緩，目光死死鎖住裂口最底端的那三毫米。
那裡是整條裂口的最深處，血管壁已經和下方的胰腺包膜粘連在了一起，而在粘連帶下方僅僅一毫米的地方，就是壁薄如紙的主胰管，以及脾動脈發出的一根極細的胰背動脈分支!
扎深一毫米，主胰管破裂，術後重症胰漏;
扎偏一毫米，誤縫胰背動脈開口，胰腺照樣缺血壞死!
牆上的掛鍾跳到了七點三十九分，阻斷時間已經來到了第十八分鐘!
「心率135!收縮壓78!」
麻醉師的聲音都在發顫，手裡的搶救藥已經推無可推了。
林淵右手三指扣緊持針器，視網膜上的藍色網格將那條一毫米的安全間隙標定成了一條細微的亮線。
去他娘的結紮!
林淵手腕猛然下沉，持針器前端的彎針貼著胰腺被膜表面那層不足一毫米的疏鬆結締組織間隙，如同一條游魚般滑了過去!
針尖擦著主胰管的外壁掠過，避開了右側零點五毫米處的胰背動脈分支開口，穩穩刺穿了脾動脈裂口最底端的全層管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