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橫在更衣櫃頂端，淡藍色的冷光照著王林那張泛紅的臉皮。
影片底下的點讚量還在往上竄，後台的資料重新整理一次就蹦出幾萬條新留言，紅色的愛心圖示跳得像失控的監護儀。
林淵看了一眼螢幕，伸手拉開自己的衣櫃門，取出一件熨燙平整的白大褂。
「病患自己拍的，昨天下午送走的時候，家屬順手發了短影片。」
王林把手機收回口袋，鼻孔里哼出一口粗氣。
「兩百萬播放量！這才過了半宿，整個同城榜全掛在第一位！今天早晨院辦主任直接給我打了內線電話，宣傳科那幫人眼珠子都紅了，吵著要找你開通個人認證號，還要搞什麼急診科普專欄！」
林淵扣上胸前的扣子，動作沒有半點停滯。
「沒空。」
「算你小子腦子沒發昏！」
王林抬手在更衣櫃鐵皮門上拍了一記，發出沉悶的響動。
「急診科的門檻低，什麼牛鬼蛇神都能邁進來。自媒體那碗飯是好吃的？今天把你捧上天，明天漏診一個普通感冒，網上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你的執業醫師證給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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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主任整了整領帶，轉身往外走。
「交班之後，示教室，昨天的病歷給我好好過一遍。」
周三早晨八點十五分，急診科大交班準時結束。
示教室里拉上了半扇百葉窗，日光被切成一道道白森森的條紋，落在中間的長條會議桌上。
十幾個規培生、實習醫手裡抓著筆記本，連昨天值夜班的幾個住院醫都沒走，擠在後排伸長了脖子。
林淵站在白板前，手裡捏著一支黑色白板筆。
筆尖在光滑的板面上滑過，發出吱呀吱呀的輕響，幾道簡潔的解剖線條迅速成型。
「燈泡糖嵌頓，關鍵不在暴力拔除。」
林淵轉過身，手裡的筆桿點在咽喉部舌骨上肌群的位置。
「下頜關節一旦形成機械性閉鎖，咬肌和翼內肌會陷入痙攣性短縮。昨天那一撥巧勁，核心在於拇指壓迫下頜神經下牙槽支的起始點，利用神經反射迫使翼外肌鬆弛，瞬間製造出三到五毫米的垂直間隙。」
坐在第一排的年輕醫生手裡的筆飛快記錄。
「至於二十八年前的隱形眼鏡滯留。」
林淵在白板右側畫出眼瞼穹窿部的剖面。
「假膜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假膜內層與提上瞼肌腱膜的共生纖維。剝離時如果使用銳性分離，肌纖維回縮率是百分之百。必須採取鈍性推擠，順著眼輪匝肌走形橫向施力。」
台下的劉偉靠在牆邊，手裡轉著一支原子筆。
昨天下肢血管吻合的場景還在他腦子裡轉悠，那根被接回去的膕動脈平整得連一點血沫子都沒滲。
這會兒聽著林淵拆解深部解剖層次，劉偉心裡那股專科醫生的傲氣被磨得一乾二淨，剩下的只有實打實的服氣。
門軸突然轉動了一下。
王林推開示教室的門，手裡卷著一份蓋著紅印的檔案，朝林淵招了招手。
「行了，別在這給他們開小灶了。林淵，來我辦公室一趟。」
後排的醫生們面面相覷。
「王主任這臉色不對啊，是不是宣傳科那邊給院裡施壓了？」
「聽說神外和心外幾個老古董在晨會上提意見了，說急診科搞網紅營銷，壞了醫院百年嚴謹的風氣。」
低低的議論聲在示教室里蔓延開來。
主任辦公室的窗戶開著一條縫，深秋的風卷著黃葉在窗台上打轉。
王林關嚴實了門，隨手把卷著的檔案拍在大板桌上。
「啪」的一聲輕響。
林淵拉開木椅坐下。
「院裡有動靜了？」
「神外的錢主任，還有普外兩個退居二線的老副院長，剛才在院務會上拍桌子了。」
王林抓起桌上的紫砂茶杯，抿了一口濃茶。
「說你年輕氣盛，急功近利，靠短影片博眼球，甚至有人懷疑昨天的燈泡糖是咱們科自導自演的劇本。宣傳科想讓你配合拍宣傳片，這幫老傢伙直接扣了一頂『醫療過度娛樂化』的大帽子下來！」
林淵神色平和。
「嘴長在別人身上，隨他們說。」
「放屁！隨他們說，老子的急診科成什麼地方了？任人捏的軟柿子？！」
王林把紫砂杯往桌上重重一頓，伸手扯開那份紅標頭檔案，直接推到林淵眼前。
白紙黑字，最頂端印著東海第一人民醫院黨委紅頭。
中間是一行加粗的宋體字：
《關於確定入選院級「青年英才培養計劃」第一期人選的決議》。
在決議正文的最下方，赫然列印著林淵的名字，後面蓋著院黨委鮮紅的鋼印！
「拿去看看！」
王林靠在皮椅背上，嘴角帶著幾分老狐狸般的快意。
「他們吵他們的，老子直接把昨天那篇膕動脈吻合的手術記錄、還有王主治今早交上來的眼眶二十八年異物剝離報告，一併甩在院長辦公桌上！」
老主任清了清嗓子，手指用力在桌面上敲了敲。
「破紀錄的病例！省人醫都做不出來的五十五分鐘極限搭橋！資料擺在眼前，誰質疑誰就是瞎子！院長當場簽字，黨委全票透過！」
「從這個月開始，院級青年英才特批津貼，每月兩千，直接打進你的工資卡。還有，第一期五萬塊錢的急危重症創新科研啟動基金，直接掛在你的工號名下，不用經過科室大帳，你想買器械還是做實驗，自己簽字就能報銷！」
王林看著林淵，眼神里透著股護犢子的豪氣。
「用實力拿的錢，誰也說不出半個酸字！」
林淵拿過檔案，握起旁邊的簽字筆，在受聘確認欄里工整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停頓的瞬間。
腦海深處的淡金色面板驟然亮起，資料字元瘋狂重新整理跳躍。
【完成重大臨床技術覆盤與身份評定進階。】
【外科基礎：提升至97點。】
【內科診斷：提升至79點。】
【急診理論：提升至LV9。】
【創傷急救：提升至51點。】
【感恩值累積：1152點。】
【檢測到感恩值突破千點大關，特批發放隨機屬性抽取機會一次。】
一行行資料流水般隱入識海。
林淵只覺得小臂的肌肉纖維微微繃緊，手指骨節對於微小力度的感知變得愈發敏銳，腦海中數千種罕見急症的鑑別診斷流程自然咬合在一起，毫無生澀感。
他把簽好的檔案遞迴給王林。
「謝謝主任。」
「少跟我扯淡，真想謝我，下個月的三級醫院評審，你給我穩穩拿下創傷中心示範病區！」
王林擺擺手，眼角笑出幾道深紋。
「滾回去幹活吧。」
林淵拉開辦公室的門走回護士站。
走廊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下來。
沈小檸正抱著一疊體溫單，腳底下踩著輕快的步子迎面走過來。
看到林淵，女孩四下看了看，見旁邊沒人注意，身子往前湊了半步，鼻尖微微聳動。
「林醫生，簽字發財啦？」
林淵把白大褂口袋裡的鋼筆別好。
「小道訊息傳得挺快。」
「護士長剛才去領領用物資，全樓層都知道啦！」
沈小檸的大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調子。
「對了，早上我交完班，順路去了趟郵局。用咱們倆的名義，給東郊福利院的小豆子和小蘿蔔寄了東西。兩整套大號的畫畫水彩筆，還有兩盒厚皮筆記本，小豆子上次就說想要那個帶鎖的日記本呢。」
林淵側過頭看著她。
「花了我多少錢？」
「哼！就花了你昨天丟在值班室外套兜里的兩百塊現金！本姑娘自己還倒貼了八十塊郵費呢！」
沈小檸小嘴一癟，抬腳在林淵的白球鞋邊緣輕輕蹭了一下。
「真是個鐵公雞，連小孩子的文具錢都要算帳。」
林淵沒有接話，眼底卻掠過一絲暖意。
還沒等沈小檸把體溫單收好，走廊盡頭突然傳來急促的皮鞋敲擊聲。
趙敏手裡抓著病歷夾，步履匆匆地從綠區普通門診通道拐了過來。
她的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臉色緊繃，直接伸手攔在林淵胸前，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著幾分慌亂：
「林淵，你待在紅區別動。千萬不要踏入普通診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