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穿堂風有些冷。
趙敏的手掌死死按在林淵的肩膀上,力道大得有些失衡。
沈小檸手裡的體溫單差點散落一地,身子往後退了小半步。
「趙主任,出什麼事了?」
趙敏轉頭看了一眼通往綠區門診大廳的推拉門,門縫裡正隱隱傳出嘈雜的人聲和嗡嗡的議論聲。
「那段燈泡糖的影片,今早播放量破三百萬了。」
趙敏喘了口氣,胸口起伏不定。
「全網轉發量嚇死人。大清早綠區掛號處就排了長隊,有好幾個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小姑娘,根本不是來看病的,掛了普通急診號就為了拿手機拍林淵的診室,被保安勸走了兩個,還有人在護士站堵著問林淵的私人電話!」
林淵站在原地,神色平靜地把白大褂的領子翻正。
「讓預檢分診把好關。無指征掛號一律勸退,不退號的按擾亂醫療秩序移交保衛處。」
「要是只有打卡的倒好辦了!」
趙敏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今天早上急診內科那邊接了幾個重症,大傢伙忙得腳打後腦勺,綠區現在聚集了一大堆看熱鬧的閒人,現場亂得很。王主任正在院辦協調增派安保人員,在這個節骨眼上,你只要露面,那就是給自媒體遞刀子!」
林淵沒有去接話茬。
他的耳朵微微動了動,隔著幾道厚重的防火門,紅區搶救室的平車輪軸聲已經由遠及近。
「先幹活。」
林淵丟下一句話,直接轉身走向紅區。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裡,整個急診搶救室如同高壓鍋一般持續運轉。
上午九點二十,一個六十五歲的重症急性胰腺炎患者送入,血澱粉酶飆升至兩千單位以上,伴有嚴重的腹肌板樣強直與低血容量性休克。
林淵下達深靜脈穿刺置管指令,右手持穿刺針在盲穿狀態下一針見血完成頸內靜脈置管,快速建立補液通道,大劑量奧曲肽和加貝酯持續泵入。
九點五十,兒科轉來一名兩歲高熱驚厥患兒,意識喪失,口唇青紫,牙關緊閉。
林淵屈指按壓人中與合谷穴,同時指尖精準撬開氣道,清理呼吸道分泌物,吸氧與安定直腸給藥同步完成,三分鐘內患兒抽搐停止,哭聲恢復清脆。
十點半,又是一台建築工人從腳手架跌落導致的閉合性多發肋骨骨折合併血氣胸。
林淵手持粗號穿刺針在鎖骨中線第二肋間果斷穿刺減壓,積血與氣體帶著尖銳的嘯音噴涌而出,胸腔閉式引流瓶咕嘟咕嘟翻滾出鮮紅的血沫,患者瀕死的血氧飽和度從72%強行拉回到了98%。
高強度的急救處置讓整個紅區搶救室充斥著濃重的汗味、血水味和碘伏的味道。
沈小檸端著換藥托盤跟在林淵身後,額前的碎發全被汗水打濕,黏在白皙的皮膚上。
「林醫生,喝口水吧。」
小姑娘從護士站摸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遞過來。
裡面是晾溫了的胖大海菊花茶。
林淵接過杯子剛喝了半口。
「砰!」
一聲極其刺耳的暴響突兀地從穿堂走廊那頭炸開!
像是有人掄起重物,狠狠砸在金屬導醫台上。
緊接著,是一陣歇斯底里、帶著破音的狂暴咆哮:
「林淵呢?!叫那個姓林的雜種給老子滾出來!裝什麼救死扶傷的神醫,把別人的生活毀了,自己躲在裡面當縮頭烏龜是吧?!」
罵聲穿透力極強,伴隨著候診椅被硬生生踹倒在地的金屬碰撞聲。
整個急診大廳原本平穩的蜂鳴聲驟然消失,瞬間被死一般的壓抑籠罩。
趙敏臉色發青,快步從醫生辦公室沖了出來。
林淵把水杯遞還給沈小檸,腳步一抬,向著綠區走廊走去。
「林淵!你別去!」
趙敏一把拽住他的白大褂後擺。
「外面情況不對,保衛科的人還在路上,你現在出去就是靶子!」
林淵撥開趙敏的手,腳步沒有停頓,順手從牆上的急救掛鉤上扯下一部內部通話對講機。
穿過防火推拉門。
綠區門診大廳的導醫台前已經圍滿了三四圈病患和家屬。
在大廳中央的空地上,散落著兩張被踹翻的金屬連排椅,垃圾桶被踢扁在一邊,紗布和棉簽灑了一地。
一個約莫二十四五歲的青年男子站在大廳正中央。
頭髮染成扎眼的焦黃色,亂糟糟地頂在頭上,身上套著一件滿是油光的黑色皮夾克,下身穿著一條破洞牛仔褲。
男人的眼眶深陷,眼白里滿是猩紅的血絲,整張臉扭曲變形,唾沫星子噴得半尺高。
「叫林淵!東海一院急診科的林淵!」
黃毛手裡揮舞著一根金屬摺疊甩棍,惡狠狠地指著導醫台後瑟瑟發抖的小護士。
「讓那個網上到處發影片的男狐狸精滾出來!老子今天不把他的手給剁了,老子就不姓陳!」
周圍幾個掛號的老人嚇得直往後縮,家屬護著小孩躲在廊柱後面。
兩個當班的分診護士面色慘白,背靠著藥物櫃,手指顫抖著想要按報警器。
林淵在距離黃毛五米開外的分診台邊沿停下腳步。
身後的趙敏和幾個年輕住院醫急忙追上來,死死攔在林淵身前,試圖用身體築起一道人牆。
黃毛看見了這群穿白大褂的醫生,布滿血絲的眼睛瞬間鎖死在最前排的林淵身上。
「你就是林淵?!」
黃毛嗓子尖厲地吼了起來,手裡的甩棍在空氣中虛晃了兩下。
「長得人模狗樣的!仗著自己會兩手花架子,在網上天天發影片勾引女人是吧?!我女朋友跟我談了三年,馬上就要領證了!自打昨天刷到你那個破救人影片,整天捧著手機魔怔了一樣,連飯都不做,今天早上直接跟我提分手!」
黃毛越說越激動,整個人往前跨了半步,皮夾克下擺被帶起一陣惡臭的煙油味。
「老子三年的感情!彩禮錢都借齊了!就因為你這個到處露臉的破醫生,全他媽打水漂了!你毀了老子的家,今天你必須給老子一個說法!」
圍觀的病患群里發出一陣低低的譁然。
有人探著腦袋看熱鬧,有人交頭接耳,甚至有幾個年輕人已經舉起了手機。
這種因網紅效應引發的男女糾紛,放在公立三甲醫院的大廳里,極具煽動性。
林淵沒有動,臉色冷冽得沒有半點起伏。
他拿起手裡的對講機,按下了通往總服務台的按鍵。
清冷的聲音透過對講機的喇叭在大廳里響起,每一個字都咬得異常清晰:
「分診台,核查昨晚至今早的掛號系統。」
對講機那頭傳來護士帶著哭腔但盡力平復的回答:
「林……林醫生,在查了。」
「查這個人的身份,再查他所謂的未婚妻。」
林淵的目光平視著對面的黃毛,聲音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沉。
「他女朋友,來過急診科看病嗎?」
半分鐘後。
對講機里傳來清脆的鍵盤敲擊聲,緊接著是護士明確的回應:
「沒有!全市急診聯網系統里,近三個月都沒有叫陳某或者關聯戶籍人員的就診記錄!他們根本不是我們醫院的患者!」
話音落地。
黃毛臉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張原本滿是暴怒的臉上,忽然閃過一抹極其隱秘的狡黠與猙獰。
他根本沒有理會林淵的對質。
不僅沒有退縮,黃毛的嘴角反而咧開一個詭異的笑。
右手猛地收起甩棍,左手從皮夾克內側掏出一部架著小型補光燈的黑色手機,啪的一聲按下了開機鍵!
螢幕上,一個綠色的直播間圖示瞬間亮起!
黃毛猛地把手機舉過頭頂,前置攝像頭對準了自己扭曲的臉,隨後猛地一轉,慘白的補光燈直直晃向林淵那張年輕的面孔!
男人的聲音驟然拔高了整整八度,對著麥克風嘶聲尖叫:
「兄弟們!家人們!都進來看啊!」
「東海一院急診科大門口!我現在就在現場!」
「今天我就要當著全網幾十萬觀眾的面,當場扒下這個黑心網紅醫生的假面具!看他是怎麼草菅人命、逼死普通老百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