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把百葉窗拉嚴實,咔噠一聲擰上內鎖。
屋子裡只剩下飲水機加熱膽燒水的咕嚕聲,水汽頂著塑膠浮標輕輕晃動。
「曾副院長原話,這次去京城協和,不是讓你去當乖學生的。」
王林拉開抽屜,翻出一盒壓得有點癟的軟白沙,抽出一根在桌面上頓了頓,沒點,直接塞回煙盒。
「咱們東海一院急診科在全省算拔尖,放眼全國,連前三十的邊都摸不著。骨幹班裡三十號人,全是從各大頂級三甲醫院挑出來的刺頭,協和自己的規培總住院也會跟著插班。」
林淵站在辦公桌對面,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醫療質量責任狀上。
「院裡的意思,要技術成果?」
「對,要拿得出手、震得住場子的硬技術!」
王林抬手在桌面邊緣拍了一記,實木桌面發出一記沉悶的響聲。
「曾大洋在院黨委會上面前替你頂了雷。神外和骨科那幫老傢伙之前一直在爭這個公派指標,最後是拿你那篇被《中華眼底病雜誌》直接錄用的論著當籌碼,硬生生把名額砸在急診科頭上的。你到了協和,放開手腳去學,不用縮手縮腳怕得罪人。真出了紕漏,市一院和曾副院長在後頭給你兜著!」
林淵點頭應下。
「明白了,主任。」
「去吧,把今天這輪白班順順噹噹收了。下午四點準時換衣服走人,回家把箱子拾掇好,明天一早的高鐵票醫務處已經派人給你送去更衣室了。」
王林揮了揮手,轉過身拉開百葉窗的一角縫隙,往門診走廊處打量。
林淵走出主任辦公室,穿過交接班區。
時針轉過中午十二點,護士站的叫號機播報聲稍稍放緩,空氣里瀰漫著來蘇水混雜著食堂飯菜的油膩氣味。
幾個規培生正擠在護士台邊緣分食盒飯,孫甜甜手裡端著兩份白菜燉粉條,扭頭瞧見林淵過來,立刻用胳膊肘頂了頂旁邊的年輕護士。
「讓讓,趕快把桌子騰出來,沒眼力見呢。」
孫甜甜沖著值班室方向努了努嘴,動作乾脆利落地把攤在桌面上的輸液貼和空輸液袋掃進推車下層。
幾名值班護士相視一笑,端著各自的鋁飯盒呼啦啦全散進了隔壁的配藥間。
整條走廊里,沈小檸的專屬路線被讓得乾乾淨淨。
林淵推開值班室門。
沈小檸正踮著腳把兩盒保溫餐盒擱在窗台下的方桌上,淺藍色護士服的後背被汗水浸濕了一小片深色印跡。
聽見推門聲,小姑娘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轉過身,兩隻手在白大褂側兜上蹭了蹭。
「林醫生,今天我托食堂的劉師傅單獨開了個小灶。」
她把不鏽鋼盒蓋一層層擰開,裡面盛著切得整整齊齊的醬牛肉、焯過水的蒜蓉菠菜,還有一小碗冒著熱氣的冬瓜海米湯。
兩周前,沈小檸帶過來的排骨湯不是鹽重了就是土豆沒燉爛。
這半個月下來,每天中午雷打不動的送餐,火候越發精準,連菜葉邊緣都沒有半點泛黃的死褶。
林淵拉開摺疊椅坐下,掰開竹筷,夾了一片醬牛肉送進嘴裡。
肉質燉得酥爛,八角和桂皮的分量卡得恰到好處,既壓住了腥氣,也沒蓋住牛肉原本的嚼勁。
沈小檸雙手搭在圍裙前,身子微微前傾,兩隻眼睛眨巴著,睫毛在日光燈下抖動。
「怎麼樣?鹹淡合口嗎?要是覺得肉太老,我下次……」
「不用改了。」
林淵打斷了她的絮叨,又舀了一勺冬瓜湯咽下。
「火候正好,挺香。」
沈小檸整個人頓在原地,原本繃緊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揚,隨後又趕緊抿住嘴唇,生怕笑得太明顯。
以往林淵給的評價永遠只有平淡的「能吃」或者「好吃」,這還是頭一回給出「不用改了」的結語。
「那……那你把肉全吃了,湯也要喝完。」
沈小檸把湯碗往林淵手邊推了推,低著頭站在一旁,兩隻手絞著工作服下擺,聲音放得極輕。
下午的急診平穩得有些出奇。
除了兩例酒精性胃炎和一名騎電瓶車摔破膝蓋的中學生,再沒有大車推進紅區。
三點五十分,趙敏從清創室晃蕩出來,靠在更衣室門框邊,看著正在扣常服扣子的林淵。
「王大主任上午拉你進密室交代的話,我都聽說了。」
趙敏嘴裡嚼著一塊薄荷糖,雙臂環抱在胸前,語氣帶著老油條特有的幹練與油滑。
「協和那幫專家骨子裡傲得很,眼高於頂,尤其是急診和重症大科,那是全國醫學界的心臟。曾院長讓你放開手腳,那是領導畫的大餅,你在基層醫院能當定海神針,到了那兒切忌冒頭太猛。槍打出頭鳥,規規矩矩把結業證書和進修評價拿回來,比什麼都實在。」
「我有數。」
林淵系好風衣的風紀扣,拎起書包。
「家裡要是人手倒不開,紅區那兩台腔鏡急診讓二線副高多盯著點。」
「行了,少操這份閒心,急診科缺了誰地球都轉。」
趙敏擺了擺手,把薄荷糖咬得咔嚓作響,轉身回了護士站。
傍晚五點半,城東的老舊居民區。
深秋的穿堂風卷著落葉在樓道口打轉,鏽蝕的鐵欄杆在風裡發出嘎吱的聲響。
林淵把那口二十四寸的黑色萬向輪行李箱平鋪在地板上,裡面收納著三套換洗衣物、兩本最新版的外科學專著,以及院裡統一配發的高階培訓手冊。
「咚咚咚。」
三聲極輕的敲門聲響起,節奏帶著某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林淵拉開防盜鐵門。
門外立著沈小檸。
小姑娘脫了白大褂,換上一件米白色的粗針毛衣,外面套著件淺棕色的風衣,兩隻手吃力地提著一個巨大的雙層保溫提籃。
她的鼻尖被外頭的涼風吹得通紅,眼圈底下還泛著一層淡淡的青黑,顯然是昨晚值完大夜班後根本沒有合眼補覺。
「林醫生,我……我借了護士長宿舍的小廚房。」
沈小檸邁進屋子,反手用腳後跟把防盜門帶上。
提籃蓋子一揭開,濃郁的葷香瞬間在窄小的單身公寓裡瀰漫開來。
四個陶瓷深盤,一個白瓷湯盆,被整齊地碼在林淵那張用來當餐桌的木製寫字檯上。
紅燒牛腩燉得色澤醬紅,牛筋晶瑩剔透;
清蒸鱸魚身上鋪滿了切成細絲的蔥白與生薑,蒸魚豉油的清香直衝鼻腔;
香菇油菜擺成了盛開的蓮花形狀,芡汁調得透亮;
湯盆里則是溫潤醇厚的冬瓜排骨湯,表面飄著幾粒紅艷艷的枸杞,骨肉已經燉到了脫骨的軟爛程度。
四菜一湯,熱氣蒸騰。
沈小檸把一雙木筷遞到林淵手裡,自己拉了張矮塑膠凳在桌角坐下,兩手托著下巴,眼眶微微發紅。
「牛腩我足足燉了兩個半小時,肉筋全爛了,不塞牙。」
她低聲解釋著,吸了吸泛紅的小鼻子。
「鱸魚是下午四點在菜市場買的活魚,讓攤主現殺的。你這次去北京,協和食堂的伙食肯定全是北方的麵食和重鹽菜,你吃不慣南方的清淡口味,在路上得多墊點底。」
林淵夾起一塊牛腩放入口中。
濃郁的肉汁順著舌尖爆開,軟爛中帶著膠質的韌性,咸鮮溫潤。
沈小檸拿起瓷勺,舀起一碗飄著油花的排骨湯,小心地吹了吹面上的熱氣,放在林淵面前。
「明天早上……我五點半起來,給你蒸一屜蝦仁小籠包,送你去高鐵站好不好?」
林淵握著筷子的手停頓了一秒。
「高鐵是早上七點十分的班次,五點半天都沒亮。你連軸轉了二十四小時,明早在宿舍補覺,不用折騰。」
沈小檸執拗地搖了搖頭,牙齒把嘴唇咬出一圈發白的痕跡。
「我不困,我在急診連軸轉三十六小時都沒倒下過。我就想送你到進站口,看著你過安檢。」
女孩垂下頭去,額前的劉海遮住了眼睛,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無法掩飾的哽咽。
「到了北京……出了西客站,必須第一時間給我發微信報個平安。」
沈小檸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戳在油漆斑駁的桌面上。
「還有,晚上回了招待所宿舍,洗漱完要給我打電話,不許嫌我煩,也不許不接。協和培訓班的女學員多,你……你不准理她們。」
最後一句話細若蚊蚋,若不是屋子裡死寂一片,幾乎聽不真切。
林淵看著眼前把頭埋得極低的姑娘,把手裡的湯碗端起來,一口氣喝了大半,溫熱的湯水滑入腹中。
「晚上可以打,放心,每天都會報平安。」
沈小檸猛地抬起頭,紅彤彤的眼睛裡倒映著暖黃色的頂燈,用力點了點頭。
一頓飯吃了足足四十分鐘。
桌上的四盤菜被林淵掃得乾乾淨淨,連冬瓜湯也只剩了個盆底。
沈小檸手腳麻利地收拾完碗筷,把餐具重新裝回提籃,站在玄關換鞋處,手按在門把手上,遲遲沒有擰開。
「林醫生,那我走了。」
「回去早點睡。」
沈小檸抿緊嘴唇,一步三回頭地拉開門,身子退進門外的過道,在防盜門即將合攏的最後一刻,她從門縫裡探出半張臉,輕聲喊了一句:
「林淵,在京城要好好的,我等你回來。」
門鎖輕響,樓道里傳來塑膠鞋底踏在水泥階梯上的嗒嗒聲,逐漸遠去。
屋子裡徹底回歸寧靜。
林淵反鎖上房門,拉上窗簾,走到書桌前坐下。
隨著雜亂的心緒平復,腦海深處沉寂已久的系統介面驟然泛起一層幽藍色的微光。
高達3267點的感恩值巨款,正靜靜地懸浮在核心控制台的最上方,泛著冷冽的金屬質感。
林淵心念微動,沒有多餘的猶豫,意念直接鎖定在那個閃爍著暗金色光暈的轉盤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