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海柱的心裡已經沉到了底，這會連頭都不敢抬。
蘇晴坐了大概五分鐘，就準備起身告辭。
小姑娘家教好，知道自己突然來訪會打擾到葉天，索性也就不過多的停留。
剛要站起來的時候，兜里的手機就「嗡嗡」地響了起來。
蘇晴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
「是我大姑。」
蘇晴小聲對葉天說了一句，就走到門口接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距離比較遠，葉天聽不清楚，只能聽到一些零散的詞語，比如「你爺爺」，「壽宴」，「李家的人」等。
蘇晴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她「嗯」了兩聲，又「好的」了兩聲，最後用一句「知道了大姑」掛了電話。
小姑娘打完電話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容已經變得很勉強。
「葉醫生，我要先走了，家裡有些事。」
蘇晴說話的聲音比之前要小一些：「三天之後的下午六點，我來接你，可以嗎？」
葉天點頭。
「沒事，你去忙吧。」
蘇晴站到門口，回頭又看了一眼葉天：
「葉醫生，謝謝你。」
說完之後，她一雙眼睛在診所里掃了一圈。
從桌子掃到消毒櫃，治療床，以及牆上泛黃的經絡圖，最後掃過趙海柱的頭頂，再回到葉天的臉上。
「三天之後見。」
蘇晴說完之後就轉身出去。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巷口。
司機見到蘇晴出來，就馬上下車給她開啟了車門。
蘇晴上車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診所門口。
葉天靠在門框上，向她揮了揮手。
蘇晴的嘴角這才真正的翹了起來。
上車之後，商務車直接開走。
在整個過程中，蘇晴都沒有跟趙海柱說過一句話。
一個字都沒有。
趙海柱原地坐著，臉皮都熱得能煎雞蛋了，活了這麼大歲數，第一次被這麼明晃晃的當空氣對待。
他堂堂天海醫院副院長，在哪裡不是有人前呼後擁？
結果今天在這家破診所里，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從頭到腳的忽視了一番。
趙海柱心裡的不甘心又涌了上來。
但是很快，他又把這股不甘心的情緒壓了下去，蘇晴這樣的大小姐，從小生長在什麼樣的環境裡？
見到他這種從她哥哥那裡「討生活」的人，本來就打心眼裡看不起。
再加上昨天他在蘇建國面前那副諂媚的樣子，估計早就被這小姑娘給記在心裡了。
蘇晴不理他，並不是沒有禮貌。
是懶得理。
趙海柱現在最怕的，就是蘇晴回去把今天的事情告訴蘇建國。
「哥，我今天去找葉醫生的時候，看見那個副院長趙海柱也在，還在跟葉醫生軟磨硬泡的請他回醫院。」
這話如果讓蘇建國知道了……
趙海柱的心裡又「咯噔」一下。
他抬頭看葉天。
葉天正抱著胳膊倚在門口，望著巷口的方向，眼睛裡說不出是什麼樣的情緒。
趙海柱清了清嗓子，硬著頭皮說道：「葉主任……剛才那位小姐……」
葉天沒有回頭，說：
「蘇晴。」
趙海柱心裡又是一涼。
蘇晴。
不是「蘇小姐」，也不是「蘇總的妹妹」，竟然直呼其名，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好到這個地步了麼？
葉天跟蘇晴之間是什麼關係？
比趙海柱預料的要近得多。
趙海柱心裡嘆了一口氣，把之前的那些小心思也全部掐滅了。
葉天轉過頭來看著他：
「趙副院長，還有別的事嗎？」
趙海柱馬上站起來：「沒事沒事，就是……」
趙海柱指著桌上的茶葉盒子說道：「這茶葉您就留著喝，我明天再來一趟，到時候希望您能想通。」
葉天挑了挑眉毛，並沒有接話。
那盒茶葉就那麼孤零零的放在桌子上，沒人去碰它。
趙海柱心裡清楚，自己在這裡再多待一秒都是折磨，趕緊轉過身走出了診所。
快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來加了一句：
「葉主任，昨天晚上的事我真的錯了，這兩天回去之後我也好好反省了一下，不應該在蘇總面前說您的壞話，您大人有大量，別和我一般見識。」
葉天意味深長的看著趙海柱：「趙副院長，人這一生，最難的就是學會做人，您走好。」
趙海柱的臉又抽搐了一下。
他「嗯」了一聲，然後訕訕的離開了診所。
走了幾步之後，他還是覺得不太放心，於是又回頭看了看。
葉天已經不看他了，轉身走進了診所。
趙海柱吸了一口氣，開啟了黑色奧迪的車門。
「回醫院。」
司機應了一聲。
車子剛要發動。
前面又有一輛車開了過來。
一輛掛著市區公務牌照的深藍色轎車，慢慢開到了診所門口。
緊接著，又從後面開來了同樣牌照的車。
後面……
還有一輛。
三輛車一字排開，在本來就比較狹窄的小巷裡堵得水泄不通。
趙海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熟悉這個牌照。
天海醫院每年都要和這個機關打交道好幾次。
醫療督查組的車。
趙海柱腦子裡「嗡」的一聲就炸了，愣愣的看著一輛又一輛的車門開啟。
第一輛車上下來一位五十多歲，穿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
趙海柱認識這個人。
沙城市衛健委醫政醫管科科長，姓羅。
羅科長上一次來天海醫院是半年前，是例行巡查。
那天趙海柱陪了他一整天，中午還請他吃了頓商務餐。
羅科長臨走的時候，笑呵呵地拍了拍趙海柱的肩膀說，「老趙，你有心了。」
而現在。
羅科長站在診所門口，看到趙海柱的時候。
臉上沒有任何笑容。
羅科長身後又有幾個人下來，一個揹著執法記錄儀的年輕人，兩個穿著制服的執法人員，還有一位拿著資料夾的女工作人員。
每個人都是一臉嚴肅。
趙海柱覺得自己的兩條腿開始發軟。
羅科長走到診所門口，看都沒看趙海柱，先對後面的人說：
「記錄儀開啟。」
「確認現場為仁心診所，登記時間……」
年輕人麻利的開啟肩上的執法記錄儀，把鏡頭對準了診所的大門。
紅色的指示燈亮了起來。
羅科長這才轉過身來，認真的看著站在奧迪車邊的趙海柱。
「趙海柱同志。」
羅科長的聲音不大，但是一字一頓：
「接到上級通知，因涉嫌醫療事故隱瞞，教唆作偽證，違規執業，現依法對你進行調查。」
「請你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