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行站在一旁,看著楊建華紅著眼圈抓住鐵柱肩膀的模樣,心裡頭翻湧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羨慕肯定不用說。
這年頭,一個工作指標能改變一個人一輩子的命運,他比誰都清楚。
楊建華跟鐵柱提了一嘴,人家就真給辦成了,速度快得離譜,這得多大的能耐,多硬的關係?他不敢想,更想不到。
陳知行深深瞅了一眼鐵柱,此人有本事是一碼事兒,可答應的事兒往心裡去,沒有推脫又是另外一回事兒了,足可見人品不錯。
只是...
陳知行心裡不由得犯嘀咕。
叫楊建華留下,是告訴他妹妹工作辦成了,這合情合理,可叫自己留下,是幾個意思?
他跟鐵柱的關係,說近不近,說遠還真有點遠。
前前後後也沒怎麼私下相處過,就是偶爾大傢伙兒湊在一塊吃飯喝酒,如今鐵柱單獨把他留下來,他實在摸不著頭腦。
「行了行了,別哭了,大老爺們兒哭哭啼啼像什麼話。」
鐵柱拍了拍楊建華的後背,笑著又說道:「你妹妹的事兒你就放一百個心,等有時間你有時間寫個信回去,問問就都清楚了。」
楊建手還在抖,深吸了一口才算把那口氣緩過來,用力抹了把眼淚:「鐵柱,我...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以後你有什麼事儘管開口,我楊建華要是皺一下眉頭,我就不是人!」
「說這些見外的話幹什麼?」
鐵柱擺了擺手,毫不在意道:「你已經幫我大忙了,要不然陶馨還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陳知行,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一些,多了幾分認真。
「知行,其實今天留你下來,也是想跟你說個事兒。」
陳知行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站直了些:「啥事兒你說,只要能幫上忙,我指定不含糊。」
鐵柱笑著搖了搖頭:「之前我走的時候,陶馨這邊多虧了你們大傢伙兒照應,建華沖在前頭,你也沒少出力,這事兒我都記著。」
「我上次走的時候還特意拜託了建華幫我照顧陶馨,作為回報我幫他妹妹弄了個指標,你也幫了我大忙,我也得謝謝你才行。」
陳知行一愣,這才明白鐵柱的意思,趕緊擺了擺手:「那都是小事兒,誰碰上都會幫一把的。」
「一碼歸一碼嘛!」
「你家裡應該也有兄弟姐妹啥的吧?我之前就想著,要是有機會,也幫你家裡安排個指標什麼的,我在岳安城那邊還算有點門路,弄個指標不算太難。」
這話一出口,楊建華都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陳知行。
按理說,這是天大的好事。
鐵柱主動開口,那基本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他妹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可陳知行的臉色卻刷地一下暗了下來。
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整個人也以肉眼可見地蔫了下去,連肩膀都塌了幾分。
鐵柱一看這反應,愣住了:「這咋了?我...是說錯啥話了?」
可自己不就說了一句給他家裡兄弟姐妹找工作指標嗎?
這再正常的話,咋給這小子渾身上下的力氣都抽空了?
「知行?」
鐵柱皺了皺眉,有點摸不著頭腦,小心問了一句:「你這是...咋了?有啥事兒說出來唄,咱再想辦法解決。」
陳知行還是沒吭聲,直到煙屁股燙到了手,他才猛地回過神,趕緊把扔了。
鐵柱看向楊建華,遞了個詢問的眼神。
楊建華嘆了口氣,把鐵柱往旁邊拉了兩步,壓低聲音開口:「鐵柱,這事兒...你不知道,知行他家裡情況特殊。」
「特殊?」
「他是個命苦的。」
楊建華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怕陳知行聽見似的:「他家裡爹娘年紀大了,家裡還有兩個哥哥,可家裡就兩個頂班的名額,全讓這倆哥哥占了,他作為最小的,什麼都沒撈著,在家裡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一直睡堂屋的板凳。」
鐵柱眉頭越皺越緊。
沒想到陳知行看著挺樂觀開朗,背後竟然還有這些事兒。
楊建華瞅了一眼,又緊跟著說道:「他爹娘不待見他,兩個哥哥也防他跟防賊似的,怕他爭那破房子,後來實在沒轍了,就把他打發來鄉下當知青了。」
「這些年,他家裡沒一個人問過他一句,連封信都沒寄過,更別提寄東西了,逢年過節,別人往家裡寄東西,往家裡寫信,他也寫,就是從來沒回應,估摸著信都沒人收。」
鐵柱沒說話,但是心裡多少有點不是滋味了。
而楊建華的聲音還在繼續,只是比之前多了一些憤懣
「去年他爹娘不行了,他趕回去見了最後一面。」
「你猜他爹娘咽氣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啥?」
鐵柱看著他,眉頭緊鎖問道:「說了啥?」
「說家裡兩個哥哥成家日子難,讓他拿點錢幫襯幫襯。」
楊建華咬了咬牙:「他當場就氣炸了,連夜坐火車回來的,到了這邊大醉了一場,躺在炕上兩天沒起來。」
楊建華說完,長長地吐了口氣:「鐵柱,你說說,這叫什么爹娘?家裡連張床都不給他留,到頭來還要他貼錢給兩個哥哥,這種事,換誰誰不寒心?」
鐵柱沉默了。
他轉頭看向陳知行,對方還站在原地,背微微弓著,整個人像是連骨頭都被都抽走了,站都有點站不穩。
也就在這一刻他才發現,他原以為樂觀、開朗的小伙子,原來背地裡竟然還有這麼不為人知的事情。
鐵柱搖了搖頭,走過去拍了拍陳知行的肩膀。
「知行。」
陳知行抬起頭,勉強扯出個笑:「鐵柱,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那個家...算了吧,給他們找工作,不值當,我在這邊當知青也挺好的,真的。」
在這邊至少自由自在,那兩個哥哥他早就不聯絡了,給他們工作指標?
他還沒有好心到以怨報德的地步。
鐵柱沒急著說話,手掌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按:「行,家裡的事兒不提了。」
「剛才我也是不知情,你不願意給家裡人,我可以給你找一個,等你回去了就能直接上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