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置維修部的三個人還在悶著頭乾飯,完全沒有注意到,劉遠川已經走了出來,觀察他們了。
那劉遠川站在食堂的一角,遠遠地看著陳默那桌,見這位爺居然還穩穩噹噹地坐著乾飯,臉色不由得沉了下來。
自己親自傳了話,這陳國明居然還敢拿架子,這不分明是不給自己和廠長面子麼。
劉遠川一看陳默還在那裡乾飯,沒好氣地說道:「國明啊,你過來一下。」
他這一聲喊得又急又不耐煩,一邊喊,一邊沖著陳默招了招手,隨即又轉身往包間去了。
劉遠川對著陳默招了招手,又轉身去包間了。
陳默的嘴上再硬氣,可這都讓人家秘書親自出來請了自己了,自己要是再端著架子,那可就真有些說不過去了。
他放下手裡的飯盆,慢悠悠地站起來,雙手插兜,學著那些當領導的樣子,邁著步子,不緊不慢地朝包間走了過去。
陳默心裡暗暗盤算著,這包間裡的這場飯,恐怕沒那麼好消化,少不得又是一場唇槍舌劍。
他倒要看看,這位新來的魏廠長,究竟要給他陳國明上什麼眼藥。
於是,陳默大大方方地進了廠長吃飯的包間。
就短短的三十多米的距離,陳默內心就已經琢磨明白了,廠長魏晉昌這頓飯吃的是什麼意思,還是要當著廠子內的骨幹人員來批評自己,然後,立個威。
一個普普通通的工人,哪來的資格跟廠長和廠里一幫骨幹坐在一張桌上吃飯?
他一個在國企工廠幹了好多年的一個普通職工,跟這些老資格、老幹部們,平日連話都搭不上幾句,如今卻被單獨叫了過來,其中的門道,不用人家明說,他心裡也跟明鏡似的。
廠長叫他來,絕不是請他喝酒吃肉那麼簡單的,一定是若有所指,他現在已經被盯上了消極怠工的標籤,肯定是要讓自己難堪一些的。
可是,陳默這個人很硬氣,偏偏他又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性子,你越是擺著這副高高在上的架子,他心裡就越是梗著一口氣。
陳默的心裡還在想著,我倒要看看,你這位新官上任的魏大廠長,今天到底要給我唱一出什麼好戲。
所以,他推門的時候,腰杆是挺得筆直的,臉上還帶著三分笑,三分和氣,剩下的四分,卻是壓在心底沒有露出來的一股子硬氣。
這個時候,廠長魏晉昌正和幾個工廠的骨幹吃著午飯,幾個人吃得挺香,還是一些客套和恭維廠長的話。
圓桌上擺著的飯菜,那吃的真的是相當的精緻,果然,領導幹部吃的就是比工人好。
陳默一眼掃過去,就見那盤子裡頭,葷的素的樣樣齊全,油光水亮,香氣撲鼻,比自己平日裡在食堂打的那些大鍋菜,不知道要強出去多少。
這幾個廠領導一個個端著酒杯,夾著菜,談笑風生,吃得是那叫一個滋潤。
陳默在門口站定,心裡頭那口氣又往上頂了一頂,心說,我在廠里累死累活地幹活,你們倒好,躲在這包間裡吃香的喝辣的。
可是,他到底是個懂規矩的人,知道自己是工廠里的普通職工,跟廠領導比,他是下級,再大的火氣也不能當場就發作出來。
看這情況,陳默已經明白了大概的意思,這是故意撂著他,過一會兒再說了。
陳默的心裡清楚得很,魏晉昌這是故意把他叫到跟前來,當著這一桌子廠領導的面,給他來個下馬威。
什麼叫軟刀子殺人?這就是軟刀子殺人,饒是如此,陳默還是禮貌地問候了一句。
「廠長,我來了。」
這一句話,陳默是客客氣氣說出口的,臉上還掛著笑意,姿態擺得足足的。
陳默的心裡盤算著,我先把禮數做足了,你總不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我一個笑臉人給駁回去吧。
可是,陳默的話音落了半天,包間裡卻沒有一個人接他的話茬。
魏晉昌還是自顧自地夾菜,喝酒,彷佛壓根就沒聽見陳默站在門口似的。
魏晉昌還是沒有任何搭理陳默的意思,依舊繼續涼著陳默,在一邊站著不動。
儘管,魏晉昌已經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陳默跟他招呼過了,知道他一個大活人就站在門口,卻還是自顧自地吃著菜,喝著酒,連眼皮子都懶得抬一下。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就是告訴陳默,小子,你還不配讓我正眼看你。
就是這一下,陳默的心裡頭就有些不痛快了。
陳默心說:「好傢夥,我客客氣氣地跟你說話,你倒好,擺上架子來了。」
可是,陳默到底還是把這口氣忍了下去,站在原地,既沒有往裡走,也沒有轉身就走,就這麼幹站著,等著下文。
魏晉昌連眼鏡都懶得擦一下,就扭過頭,跟坐在旁邊的劉遠川使了一個眼色。
那眼色的意思,在場的人沒有看不明白的,更別說狡猾的劉遠川了。
劉遠川是廠里的秘書,平日裡最會察言觀色,揣摩上意,這會兒見了廠長的眼色,哪還有不明白的道理。
他當即就放下手裡的筷子,清了清嗓子,對著門口站著的陳默就說道:「你還當個傻大個子幹什麼啊,趕緊著坐下來吧。這不是給你留了位置嗎,餐具都給你留著呢!」
劉遠川這話說得輕飄飄的,聽著像是在招呼陳默,可那語氣裡頭,卻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居高臨下。
陳默聽著,心裡頭那口氣又往上拱了一拱,真的是要爆發了,被人這麼一說,心情很不好。
什麼叫做「你還當個傻大個子幹什麼」?
合著在你們眼裡頭,我陳默就是個傻大個子不成?
可是,陳默到底還是沒有發作,只是把嘴角微微一牽,扯出一個不大自然的笑來,應了一聲,邁步走到桌前,在那個給他留出來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陳默的屁股剛挨著椅子,就感覺到滿桌子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裡頭,有打量他的,有看熱鬧的,也有等著瞧他笑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