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低了低頭,把那口氣咽了回去,就說道:「哦,對,是的,廠長說得對。」
這話,說得是又悶又沉,分明是滿心的不情願,卻又不得不低頭認錯的無奈。
話聽到了這裡,劉遠川也不由地冷笑了一下。他坐在魏晉昌身邊,看著陳默這副吃癟的樣子,心裡頭那個得意勁兒,就別提了。
劉遠川笑著說道:「你小子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嗎?怎麼這會兒啞火了?」
劉遠川端著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臉上那笑意藏都藏不住,就等著看下面的好戲。
劉遠川這個卑鄙的傢伙心裡知道,廠長這還遠沒有收手的意思,好戲,還在後頭呢。
果然,說完,魏晉昌就把自己的手錶摘了下來,敲了敲錶蒙子,說道:「哼,你看啊,這表啊又停了,老表一塊!你要是不修這表啊,它還真沒有一個準點。」
魏晉昌這話,說的是陰陽怪氣,指桑罵槐。
什麼叫「老表一塊」,什麼叫「沒有一個準點」,這帶刺的話,那不就是沖我來的嗎?
這分明是在拿表說事,暗諷陳默這個人,就跟這停了擺的破表一樣,不守時,沒準點。
魏晉昌一邊說著,一邊把那塊老手錶翻來覆去地端詳著,彷佛那表上長出了花兒來似的。
陳默聽明白了他的意思,火氣只增不減,決定不再忍也不再讓,一會就跟他們翻臉。
話說到這裡,魏晉昌把手錶往桌子上一放,往陳默跟前推了推,這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這個時候,魏晉昌臉上的神色,早就已經換上了一副笑模樣,可是,他那魔性的笑聲裡面,卻透著一股子讓人琢磨不透的味道。
他開口對陳默說道:「陳國明啊,我聽說你唱歌,那是唱得特別的好,現在,我想聽歌了。那這樣吧,你給我們唱一首歌聽聽唄,我呢,也想著咱們工廠的工人上班都挺辛苦的,咱們廠子組織一個文工小組,你要是唱得好,你就當這個組長,怎麼樣啊,來吧,唱一唱!等你唱了歌以後呢,你寫一份檢查交到劉秘書那裡,這事情啊,就算過去了,以後,按時上班,到點下班,你就還是好工人啊。」
魏晉昌這一番話,聽著像是在給陳默台階下,給他個露臉的機會,組織文工小組,還讓他當組長,這聽著像是抬舉他。
可是,陳默心裡頭卻跟明鏡似的,這哪裡是抬舉他?這分明是在消遣他!
剛才還當著全桌人的面,把他一頓狠批,又是扔筷子又是拍桌子的,現在轉眼又讓他唱歌,還拿當組長來吊著他,這分明是把他當猴耍。
魏晉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你陳國明,今天要想安安穩穩地從這包間裡走出去,就得乖乖地聽我擺布,我讓你唱歌,你就得唱。
在座的全都看著陳默,用自己的眼神告訴他,快唱吧!
那一桌子的廠領導,一個個都端著飯碗,不約而同地把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裡頭,有催促的,有看笑話的,也有幸災樂禍的。
他們都等著看陳默到底接不接這個茬,是乖乖地唱一曲,讓廠長消了氣,還是當場炸了毛,鬧個不歡而散,不管什麼結果,他們全都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吃瓜群眾。
陳默的怒火被點燃了,他心裡頭那股子憋了半天的火氣,這一下可算是徹底燒了起來。
偏偏,陳默和本尊陳國明,那都是個暴脾氣,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小地方的官僚主義作風。
陳默在心裏面咒罵道:「你們這群人,官不大,官威倒不小,坐在這一桌吃香的喝辣的,還要把我當猴耍,讓我給你們唱歌助興,好讓你們樂樂?我陳默什麼時候,輪到給你們賣唱了?」
他越想越氣,越氣越覺得窩火,也就是這一瞬間,他心裡頭反倒生出一個念頭來。
陳默當即就決定了,既然你們想聽我唱歌,那我就唱,可我偏要唱一首,讓你們都下不來台的歌。
陳默決心,他要借題發揮,好好損一下這些官不大,官威不小的國企官僚。
劉遠川還在一邊催著說道:「你快唱吧,快唱啊,廠長讓你唱歌,就是給你台階下。給你機會了啊,讓你唱歌,你還不唱,快一點吧!」
他這話的意思那真是催促,催得是又急又促,生怕陳默再鬧出什麼么蛾子來。
他一邊說著,一邊還不忘沖陳默擠擠眼,那意思好像是說,兄弟,識相點,趕緊唱一首,糊弄過去也就完了。
陳默答應了一聲,面上不動聲色,心裡頭卻早已打定了主意。
陳默笑呵呵地說道:「好的,接下來,我唱的這一首歌,送給我們新來上任的魏廠長。親愛的廠長,希望您的生活,每一天都像我唱的歌一樣,開心並快樂。」
陳默這話,說的是客客氣氣,甜甜蜜蜜,聽著像是在恭維魏晉昌,祝願他生活開心快樂。
可是,這話里埋著的那顆釘子,只有陳默自己心裡頭清楚。
彷佛在說,我要唱的歌,保證讓你魏廠長「開心」個夠,「快樂」個夠。
除了魏晉昌,在座的人全都熱烈鼓掌,主動喝彩。
那一桌子的廠領導,一個個都以為陳默這是服了軟,要好好給廠長捧個場,頓時都來了精神,噼里啪啦地拍起巴掌來,還有人扯著嗓子喊了幾聲好,為陳默加油打氣。
只有魏晉昌一個人,依舊端著架子,坐在主位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陳默,等著聽他唱出個什麼花兒來。
陳默一邊打著節拍,一邊唱起了牢獄內君子才唱的歌曲《鐵窗淚》。
「鐵門啊鐵窗啊鐵鎖鏈,手扶著鐵窗望外邊,外邊的生活是多麼美好啊,何日重返我的家園,何日能重返我的家園?條條鎖鏈鎖住我,朋友啊聽我唱支歌,歌聲有悔也有恨啊,伴隨著歌聲一起飛,伴隨著歌聲一起飛。月兒啊彎彎照我心,兒在牢中想母親,悔恨未聽娘的話呀,而今我成了獄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