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用心說出來的這番話，說得又穩又緩，一字一句，像是生怕老人聽不明白。
他知道，老人這是為兒子的官司急得不行，要是不把這話說到老人心坎里去，只怕老人自己就先撐不住了。
陳默一邊說著話，一邊又輕輕地拍了拍老人的手背，像是要藉著這點動作，把一絲安心送到老人心裡去。
老頭子哭了，哭得很動情，而且很傷心。
這一哭，像是把壓在心頭多時的委屈一下子都倒了出來，眼淚順著那張憔悴的臉往下淌，肩膀一抽一抽的。
陳默心裡也跟著發酸，卻還是耐著性子，不住地寬慰著，生怕老人再情緒激動了。
陳默的心裏面也很明白，老爺子這眼淚裡頭，既有對兒子身陷囹圄的擔憂，也有對往後日子的發愁，更有一份無處訴說的苦。
他一時也說不出更多的話來，只能讓老人知道，有人來了，有人管了，天塌不下來。
這個時候，陳默注意到了發在一邊的飯缸子，裡面還有一點剩餘的雜麵。
那雜麵粗粗拉拉，一看就是最不值錢的口糧，光是看著，就叫人心頭髮堵。
陳默的眉頭一下就皺了起來，心裡又急又氣，暗暗想著，這一老一小，過的到底是什麼日子。
一個病著，一個正在長身體，天天靠這點雜麵對付著，這哪裡是過日子，分明是在硬熬。
陳默著急了，開口對小雪問道：「你們這麼困難嘛，你就吃雜麵這種沒有一點營養的東西嘛！」
小雪點了下頭，說道：「對的，我們家太困難了，只能吃這些便宜的。」
她說得很輕，像是怕說大聲了，會更讓陳默更難過，但是，她無可奈何，她家太難了。
陳默不幹了，說道：「不能這樣的，小雪，你還小，正在發育中，不能吃這些東西的。再說了，你爺爺身體也不好，要養好病，就不能吃這些東西，沒有營養，只能果腹。所以，你和你爺爺，你們得吃一些有營養的東西了。」
陳默對小雪這話說得沒有半點含糊，確實，對上小學的女孩來說，營養很重要。
小雪還小，正在長身子，頓頓吃這雜麵，營養哪裡跟得上；老爺爺又病著，光靠這只能果腹的粗食吊著，病怎麼能養得好。
陳默越想越不落忍，當下就動了接濟這一家的心思，一定要幫助他們挺過這困難的日子。
陳默的嘴巴上沒有再多說什麼，心裡卻已經拿定了主意，這樣的日子，說什麼也不能讓這一老一少再過下去了。
說完，陳默就開始掏自己的衣兜了，一張五十元錢掏了出來，然後放在了桌子上面。
「這五十塊錢，你們先拿著用吧，李軍傑現在被警察抓進去了，你們的生活緊張。你們以後的生活花錢，我會接濟你們的。到時候，我再想辦法吧！」
陳默一邊說著，一邊把那張五十塊錢又往桌子中間推了推，好讓小雪看得真切，收得放心。
眼下李軍傑已經進了局子，這一老一小全靠這點錢撐著，他陳默既然趕上了，就不能眼睜睜看著不管。
這五十塊錢，說多不多，可對這樣一家子來說，好歹能頂幾天的嚼用，能讓孩子吃上一口帶營養的飯，讓老人喝口熱乎的湯。
陳默又看向了老頭，安慰著說道：「老爺子，你先休息，我會想辦法的，我們的一個老同學就是幹警察的，我讓他給打聽下。好了，我得先走了。」
陳默說出來的這句話既是安慰老人，也是給自己許下的承諾。
李軍傑這事兒，光靠著急是沒用的，總得有人去打聽打聽、去跑一跑。
老同學那兒，是他眼下能想到的唯一的一條路子。
說完，陳默就起身了，轉身帶著侄子霍曉陽就離開了。
小雪則目送他們兩個人離開了這裡，眼睛淚汪汪的。
她站在門口，望著那兩張背影越走越遠，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卻終究沒有落下，只是把手裡的五十塊錢攥得緊緊的。
她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只覺著，剛才那位陳大爺的話，像是給這黑沉沉的屋裡，添進了一點亮光。
至於陳默，趕緊回家找自己的老婆李麗珍去求援了。
李軍傑的家，陳默是看過了，那一老一小的難處，他也都看在了眼裡。
憑他一個人的力氣，怕是還照應不過來，得回去跟李麗珍好好商量商量，看看往後該怎麼做。
他心裡想著，這邊要幫著把李軍傑的官司打聽清楚，那邊還得顧著一老一小的吃喝，里里外外，沒有一樁是能拖的，腳下便又緊趕了幾步。
這個時候，李麗珍正在家裡坐著馬扎，雙手在大號洗衣盆裡面，洗褲子。
她卷著袖子，露出手腕，一把一把地搓著，肥皂沫子從指縫裡擠出來，白花花的，順著盆沿淌下去，她也不在乎，埋頭就著一件一件地洗。
褲子泡得久了，水都涼了，她也不換，就著這盆涼水，把衣裳按在搓板上，來回地揉，手上使著勁兒，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洗完了這一件，她拎起來，甩了甩水，擱到一邊，又拿起下一件，接著搓。
八十年代的家庭主婦是又能幹又賢惠啊！
一家子的吃喝拉撒，柴米油鹽，里里外外，全是李麗珍一個人張羅，也沒聽她喊過半句苦、叫過一聲累，天天忙得腳不沾地，卻從無怨言。
旁人都說，誰家娶了李麗珍這樣的媳婦，那是燒了高香了，家裡頭拾掇得乾乾淨淨，男人孩子養得白白胖胖，自己卻從來捨不得多花一分。
陳默這時候從外頭回來了，一進門，瞧見媳婦正埋頭搓衣裳，眼珠子便滴溜溜一轉，心裡頭就打起了小九九。
那還是得跟自己家的婆娘，說一點好聽的話，才能讓她掏錢出來。
陳默稍微思考了一下，已經有了主意，還得主動上前，說好聽話，把自己的老婆子給哄高興了，才能拿到錢，去貼補一下自己發小家庭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