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李麗珍交完了住院費，帶著醫生進了病房，一臉嚴肅地看著他們。
她剛辦完手續，心裡同樣緊繃著，進門之後沒有多說多餘的話，目光落在病床和眾人身上。
醫生說道：「病人的家屬，你們出來一個，我有話說。」
醫生的神情凝重，顯然是要告知家屬病人真實的病情情況，需要單獨溝通關鍵資訊，不適合在病房內當著病人的面講。
陳默聽到了醫生的招呼，主動就跟著醫生出了病房，來到了外邊。
他沒有多問，也沒有多停，只是悶著頭跟在了醫生的身後，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陳默的心裡其實已經隱隱有了預感，可是，他還是不敢先開口，生怕自己一開口，就再也聽不下去那個答案了。
醫生把陳默領到一邊，才慢慢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醫生摘掉了口罩，露出一張凝重的臉，眉頭緊緊地鎖著，一雙眼睛裡寫滿了疲憊和無奈，整個人顯得心事重重，連臉上的血色都淡了幾分。
醫生陰鬱地看了陳默一眼，又垂下了眼帘，似乎是在心裡斟酌著，該怎麼說才合適，又該從哪裡說起。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兩個人誰也沒有先說話，就是一直在陳默。
過了好一會兒，醫生才終於抬起頭，看著陳默，聲音也放得緩了，緩緩問道：「你是患者的什麼人啊？」
陳默面無表情，語氣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意，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是患者的兒子，親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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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聽了，點了點頭，臉上的神色又凝重了幾分，像是在心裡又嘆了口氣，聲音也放得更緩了，說道：「哦，你就是患者的兒子啊，那我就跟你說實話了啊！你母親的這個心臟病啊，我們是無能為力了，你們家屬該準備的就準備吧，我感覺也就是一天的時間了，要是樂觀點說吧，三天頂多了。」
醫生說完，看著陳默，像是等著他開口，又像是不忍心再多說下去。
那幾句話雖然說得平平靜靜，可落進陳默的耳朵里，卻一句比一句重，壓得他胸口發悶。
陳默不想聽這個保守的話，他想要了解真實的情況。
「醫生，你不要跟我說什麼『樂觀』，什麼『頂多三天』這些敷衍的話了，那些話聽在我的耳朵里，一句比一句刺耳。現在，我要的是一個準數，一個真實的，讓我心裡能夠掂量清楚的結果。醫生啊，你就直接悲觀點說吧，還多久。」
醫生又嘆息了一下，那一聲嘆息里像是壓著千斤重的分量，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那就是隨時可能過去，也許，今晚都挺不過去了。」
陳默這回是真的沉默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默站在原地，腦子裡忽然一片空白，臉上卻依舊冷冷的，既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那樣靜靜地站著。
他想了想，張了張嘴，終究也沒有再說出什麼話來，想說，可是真的不知道說什麼了。
陳默的心裡很清楚，醫生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再問下去，也問不出別的答案來了。
他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現在還能做什麼，只覺得自己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一動也動不了。
醫生又看向了他，見他這副模樣，也是重重地嘆了口氣，說道：「你別待著不動了，你先交下住院的押金吧，剛才，你老婆交的不夠，你去住院部，再交兩千塊吧！」
陳默沒有辦法，只能點了點頭，聲音低低地說道：「謝謝了，我這就去交。」
陳默的話說完了，轉過身，一步一步地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
陳默不敢回頭，也沒有勇氣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看見醫生眼裡那抹同情的目光，也怕自己這一回頭，眼淚就再也忍不住了。
他挺直了腰，一步一步地走，直到走出了好遠，才覺得自己的手腳都還是冰涼的。
半夜，老太太終於醒了。
她虛弱地靠在床頭，看到圍在自己身邊的人，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聲音顫抖著，帶著哭腔，聲淚俱下地說道：「你們啊，別太難過了，人啊，都得有這麼一天的。我要是走了啊，曉陽該有誰來照顧啊，我的外孫啊！一刀啊，就是一個粗心的糟老頭子，他呀，哪裡會照顧孩子呢，能把他自己給照顧好就不錯了。」
老太太說著說著，眼淚流得更凶了，心裡頭滿滿當當裝的都是對外孫的牽掛和不舍，生怕自己這一走，家裡就再沒人能好好照看那個孩子了。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說著，聲音雖然虛弱，卻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人心裡鑽，每一句都帶著她這一輩子都放不下的記掛。
這個時候，李麗珍走了過來，主動跟老太太握手，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氣和安慰都順著那雙手傳遞過去似的。
「媽，你別著急啊，這不是還有我呢嘛，我照顧國明還有女兒呢，老的還有小的，我都能照顧，交給我吧！」
老太太繼續老淚縱橫，眼淚糊了滿臉，聲音裡帶著哭腔，說道：「好媳婦，那真是辛苦你了，陳國明能娶到你，真是攢了八輩子的福氣了。你一個人得照顧三個孩子呢，操心啊！」
李麗珍也擦了一下眼角的淚水，聲音有些哽咽，卻還是強撐著笑了笑，說道：「哦，媽，你搞錯了，我照顧陳夢，還有霍曉陽，這不是兩個孩子嘛！你怎麼說要照顧三個孩子啊？」
老太太聽了，輕輕拉了一下李麗珍的手，像是要讓她安心，眼裡又是心疼又是無奈，說道：「第三個孩子是我的孩子，這不就是陳國明嘛！我跟你說啊，國明啊，就是個大孩子！你別看他三十多歲了，可是，他心裏面還是個孩子！他呀，一點也不成熟，甚至不如一個孩子呢！」
果然，一個人多大了，在自己的父母眼裡面，那都是孩子，一個永遠也長不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