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說著，聲音越來越輕，可是，心裏面對陳國明的那份記掛卻越來越重。
在她的心裡，自己的兒子雖然已經三十多歲，卻始終像是那個沒長大的孩子，讓她怎麼也放不下心。
她說著國明，眼裡又浮現出那個從小就不讓人省心的身影，越想心裡越酸。
陳一刀越看自己的老婆子，心裡越難過，他索性不說話，直接就出去了。
陳一刀怕自己再待下去，就會當著老伴的面掉下淚來，讓她看見了，心裡只會更難受。
他腳步走得急，卻還是在門口頓了頓，才邁了出去，像是想把那一屋子的氣氛，也一併留在了身後。
陳默也趕緊跟了出去，看著自己家的這個老爺子，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他知道，自己的父親心裡比誰都難過，只是一輩子倔強慣了，從來不肯在別人面前表露出半分。
陳默不說話，也不去勸，只是跟在後頭，陪著這個老頭子。
過了許久，陳默終於還是開口了。
「爸，我媽的時間不多了，你看，要不要我想辦法，把我姐叫回來啊？」
陳一刀就跟沒聽見一樣，兀自坐到了過道的長椅上，呆呆地坐著，什麼話也沒有說。
陳一刀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也不知道在看些什麼，滿腦子都是老伴那副虛弱的樣子，越想心裡越不是滋味。
陳默坐到了他身邊，聲音放輕了些，悄聲問道：「爸，你說要不要給姐姐打個電話，讓她來見媽最後一面？」
陳一刀還是沒有回答，選擇性地遮蔽掉了陳默的話。
陳一刀坐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病房門口，手搭在了門把手上面，背對著陳默，聲音有些沙啞，說道：「國明啊，這事，你不要問我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說完，陳一刀就推門進去了。
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過道里又只剩下陳默一個人，站了良久。
陳默停了一下，便走了出去，找了個商店，撥打了一個長途電話，呼叫陳國明的姐姐陳嬌嬌去了。
電話那頭接通的那一刻，他先把家裡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自己的情緒跟著一起泄了出來，只說母親病重，讓姐姐儘快趕回來，見母親最後一面。
那頭應了，陳默才稍稍落了地，又叮囑了幾句路上小心，才結束通話了電話。
陳默打過電話，又順便跟自己的新老闆打了個電話，請了一個假，說要陪自己的母親過最後的一段時光。
老闆那邊沒有多問，只是囑咐他好好照顧家裡，有需要隨時說。
陳默道了謝，結束通話電話，心裡總算稍稍踏實了一些。
陳默知道，母親身邊不能沒有人，他這個做兒子的，得守著。
陳默返回醫院的時候，正好在門口碰到了一個模子裡很像的人，但是，她卻是一個女人。
她長得跟陳國明有幾分相似，眉眼之間，一眼就能看出是親姐弟，那他就是陳嬌嬌了。
一頭烏黑的波浪卷，面容很清秀，膚色也很白，就像是出水的芙蓉一樣。
可是此刻，那張清秀的臉上卻寫滿了焦急和悲傷，眼眶紅紅的，像是這一路上眼淚就沒幹過，連氣息都還有些不穩。
那個女人落了淚，哭著說道：「國明，媽呢？」
陳默這才反映了過來，看著眼前這個多年未見、如今滿臉淚痕的姐姐，鼻子也忍不住一酸，應道：「嗯，你跟我來吧！」
陳默帶著陳嬌嬌進了病房，跟家人都碰面了。
陳嬌嬌一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母親，眼淚便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來，那一聲「媽」喊得人心裡發顫。
陳嬌嬌撲到床邊，握住母親的手，想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叫著「媽」。
一家人圍在床前，誰也沒有再多說話，只是這樣靜靜地守著，守著這個為這個家操勞了一輩子的老人。
「媽媽，你看看我啊，我是嬌嬌啊！媽媽，你聽見我叫你了嗎？我回來了，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吧！你不是想我了嘛，我回來了，媽，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吧！媽……」
陳嬌嬌伏在病床邊，一聲接一聲地喚著，聲音嘶啞得幾乎破了音。
可是，床上的老太太始終緊閉著雙眼，臉上沒有一絲回應。
陳嬌嬌已經哭得泣不成聲了，越哭越傷心，淚水糊了滿臉，把臉上的妝都哭花了，她卻渾然不覺，只一個勁兒地哭，一個勁兒地喊。
她心裡翻江倒海似的湧上來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她沒能跟自己的親生母親說一句話，起碼說一聲對不起。
陳嬌嬌多想母親能睜眼看看她，聽聽她喊的這一聲「媽」，哪怕只應她一聲也好啊。
可是，這病房裡面安靜得可怕，除了她自己悲切地哭喊，什麼聲音都沒有。
老太太有意識的時候，陳嬌嬌就沒有守在身邊，自己離開了家人。
那時候她人在外面，心裡想著還有機會，想著母親身體還能撐一撐，卻沒想到這一別，就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現在，她回來了，老太太卻不省人事了，除了微弱的呼吸，就是昏迷了。
她恨自己，恨自己這些年在外頭漂泊得太久，恨自己回來得太晚，沒能趕在母親還有意識的時候，跪在她跟前，親口說一句「媽，我回來了，我想你了」。
陳嬌嬌越想越悔，越想越痛，眼淚怎麼擦都擦不完，索性把臉埋進掌心裡，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這一聲一聲「媽」的呼喚，像是要把這許多年欠下的、錯過的、沒說出口的話，全都一股腦地喊出來，可怎麼喊，都再也喊不醒了。
陳一刀坐在一邊，看著哭成淚人的陳嬌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他張了張嘴，喉頭梗得厲害，那些勸慰的話到了嘴邊，又都咽了回去。
他很怨恨這個犯了錯誤，連招呼都不打，就不辭而別的女兒。
雖然說，偶爾往家裡打一個電話，但是，卻總是見不到面，讓老人真的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