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驕陽一把抓起桌上的軍大衣,邊披邊往外走。
「在哪?」
「後山試射場!」雷處長搓著凍得通紅的雙手,小跑著跟上來。
兩人頂著風雪趕過去。
馬驕陽腦子裡已經在過化工流程了。
雙基發射藥,硝化棉加硝化甘油,這玩意兒配比和工藝稍有偏差,出來的東西要麼是炸彈,要麼是啞炮。
如今是1950年,並不是後世,此時國內裝置底子薄,這個坎他早有預判,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到試射場時,化工廠的老總工孫繼海正蹲在沙袋後面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幾個化工廠的技術員縮著脖子站在旁邊,誰也不說話。
前方雪地里架著一把臨時改過膛線的莫辛納干步槍。
「老孫,到底卡在哪了?」雷處長快步上前。
孫繼海沒說話,抬頭看了馬驕陽一眼,眉頭緊皺。
隨後,他站起來,把菸頭往雪地里一摁,步子沉重地走到步槍旁。
「你們看看就知道了!」
說罷,他掏出一顆子彈,用力壓進彈倉。
「咔噠。」
拉栓,上膛。
孫繼海肩膀死死抵住槍托,瞄準五十米外的木靶,食指猛地扣下扳機。
「噗。」
槍口冒出一小團白煙,聲音悶,像拿拳頭捶了一下棉被,連個正經槍響都算不上。
雷處長臉色就變了。
一行人快步奔向木靶。
一寸厚的松木板上,只有一個淺淺的白印。
彈頭歪歪扭扭卡在木頭茬子裡,都沒能鑽進去半個身位。
孫繼海伸出粗糙的手指一摳,彈頭「噹啷」一聲掉進雪裡。
五十米距離,連塊單層木板都打不穿。
雷處長的臉徹底綠了。
這要是發到前線,別說敵人的鋼盔,那身厚棉大衣都破不了。
跟拿彈弓崩人有什麼區別?
「底火沒問題,配比核對過三次。」
孫繼海嗓子啞得厲害,看樣子是在試射場喊了不知多久。
「可這雙基發射藥的火候……」
他沒往下說。
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了。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技術員忍不住開口:「咱廠那幾口反應釜,三十年代的老古董了,硝化反應根本不完全。
這點膛壓,推不動彈頭。國內裝置就這個極限,除非去找老大哥要新配方.....」
「閉嘴。」孫繼海低聲呵斥了一句。
年輕人立刻縮回脖子。
馬驕陽一直沒說話。
他大步走上前,彎腰從雪地里撿起那顆彈頭,放在手心掂了掂。
太輕了。
這個分量打出去,就算膛壓夠,存速也撐不住。
不過這是後話,眼下最大的問題確實是發射藥。
另外,彈殼表面有兩道很深的縱向刮痕。
馬驕陽把彈殼舉到眼前,拇指蹭了蹭那道刮痕,溝很深,銅皮都快刮透了。
他心裡咯噔一下。
這幫人根本沒意識到第二個問題。
發射藥威力不夠,所以膛壓低,所以拋殼勉強還能正常。
要是只解決了藥的事,到時候試射成功,興高采烈裝車發前線,結果第一發打完第二發卡殼……
那是要死人的。
「威力上不去,是火藥的病。」
馬驕陽隨手將彈殼砸在彈藥箱上,發出一聲脆響。
「但你們看看這彈殼,圖紙誰放的樣?」
年輕技術員往前邁了半步:「我放的樣,沒原版圖紙,只能拿著前線送回來的半截殘彈,用卡尺硬量出來的尺寸。」
「你這麼做,是不對的!」
「咱們用的是覆銅鋼,不是人家的純黃銅!延展性天差地別!」
「一旦發射藥威力達標,膛壓瞬間飆升,彈殼受熱極速膨脹,必然死死咬住槍膛內壁!」
他屈起手指,重重敲擊槍管。
「到那時候,半自動連發絕對卡殼!」
幾個技術員臉色瞬間煞白,冷汗順著額頭就下來了。
孫繼海也倒吸了一口涼氣,他沒想到這層。
馬驕陽知道,兩個問題,得分頭解決,但必須同步推進。
「先說藥。」他轉身直接沖孫繼海伸手。
「把化工配方本給我看看。」
孫繼海下意識往後撤了一步。
這東西是廠里的最高機密。
整個化工廠就兩本,一本鎖在保險柜里,一本他貼身帶著,睡覺都壓枕頭底下。
但他猶豫了一會,上級已經說了,必須全部配合這位馬總工。
他咬了咬牙,從棉襖內兜里掏出那本皺巴巴的筆記本,遞了過去。
馬驕陽接過來翻開,直接跳到發射藥工藝那頁。
視線從上掃到下,三秒。
他從上衣口袋裡抽出鋼筆,拔掉筆帽,在紙面上利索地劃了兩道橫線。
「問題在這。」他的鋼筆尖點在洗滌工藝欄的溫度資料上。
「清洗溫度八十度,太低了。這個溫度連硝化棉表面的殘酸都洗不乾淨,酸根裹在纖維里,燃速上不去,火藥燒起來就會沒勁!」
孫繼海瞪大了眼。
「提到九十五度,加洗兩遍。」
「還有。」
「加百分之一的二苯胺,做穩定劑。
硝化棉自分解的問題你們肯定遇到過,存放時間一長就衰減,對不對?
二苯胺吃掉游離的氮氧化物,藥性才能穩住。」
空氣忽然安靜了下來。
戴眼鏡的技術員炸了:「馬總工!九十五度是硝化棉的自燃臨界線!
咱們那老反應釜連溫控表都是手動的,水浴溫度稍微過沖一下,整個車間可就完了。」
「還有二苯胺,那是印染廠用來染布的東西,往火藥里摻?這是哪門子道理?教材上根本沒有這個.....」
「你閉嘴。」
孫繼海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那技術員噤了聲。
老頭一把奪回筆記本,盯著上面新加的兩行字看了一會。
他想通了。
但不是全想通了。
二苯胺那個他確實沒見過。
洗滌溫度的事,他懂,殘酸影響燃速這個邏輯鏈。
他三十年前在教科書上讀到過,但當時國內沒有精密溫控裝置,八十度是安全線以下的保守值,所有人都預設了這個數字,從來沒人敢動。
不是不知道要洗乾淨,是不敢洗。
而馬驕陽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
「馬總工。」孫繼海吃驚的看著馬驕陽,道:「你是學化工的?」
「不是,看了些書而已。」
馬驕陽把筆帽扣回去,插進口袋。
「去試!九十五度確實危險,讓工人撤遠,留一個看溫度表的老師傅就行。」
孫繼海沒再多問。
他轉身沖手下人吼了一嗓子:「還杵著幹什麼!回車間!把三號釜的水浴重新燒起來!」
一群人連跑帶顛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