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拿的話,很真實,真實得讓人不知道說什麼好。
但是,馬驕陽卻是抓起掛在牆角的軍大衣,大步往外走。
「沒有現成的合金鋼,就去廢料場翻。」
劉大拿跟沈國瑞對視一眼,趕緊招呼幾個壯小伙子跟上。
廠區後頭的廢料場,常年堆著半人高的雪,底下全是從各處搜羅來的破銅爛鐵。
馬驕陽沒戴手套,在雪堆里扒拉。
指尖凍得發紅,他卻像沒感覺一樣,踢開幾塊爛鐵皮。
視線掃過一堆雜亂的邊角料,突然停在一個角落。
那兒斜插著幾根粗壯的黑鐵柱子,表面生了一層暗紅色的浮鏽。
馬驕陽走過去,抬腳踹了一下。
「咚」的一聲悶響,實心傢伙。
「這是果黨當年留下的火車重型輪軸。」
他轉頭看向劉大拿:「高碳合金鋼,硬度絕對夠,可以拿它切段,做精鍛機的錘頭底座和傳動主軸。」
劉大拿湊近瞅了瞅,伸手摸了一把,厚厚的繭子在鐵皮上蹭出沙沙的動靜。
「料是好料。」
他吧嗒了一下嘴:「可馬總工,這玩意兒硬得很。」
「你要做那種偏心凸輪,咱們一車間那些老掉牙的車床,車刀碰上去就得崩碎。」
「機器根本咬不動啊!」
旁邊幾個老工人也跟著搖頭。
好不容易找到材料,加工不了也是白搭。
馬驕陽沒說話,盯著那根鐵軸,有些沉默了。
問題,全是問題,一個接一個問題讓人感到窒息。
這就是一窮二白的現狀。
技術理念再先進,沒有基礎加工能力,全都是空中樓閣。
就在這會兒,劉大拿突然罵了一句娘。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破棉襖,扔給旁邊的徒弟。
裡面那件洗得發黃的線衣緊緊貼在身上,結實的肌肉塊把布料撐得鼓鼓囊囊。
「沒事!馬總工!機器幹不了的,老子的手來干!」
劉大拿轉過身,沖著那幾個一直沒吭聲的老頭喊了一嗓子。
「老張!老李!」
「把你們壓箱底的傢伙什都拿出來!」
幾個頭髮花白的老鉗工踩著雪走出來,沒多廢話,只點了點頭。
他們是廠里僅有的幾個八級鉗工,平日裡寶貝得跟什麼似的。
馬驕陽看著他們,知道這是準備手工搓鋼了!
那是要幾微米公差的精密凸輪,人手想達得到那種精度,不知道得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抬走!」劉大拿吼了一聲。
......
廢料場旁邊的臨時窩棚里,爐火燒得通紅。
火星子時不時濺出來,落在黑乎乎的泥地上。
幾百斤的重型輪軸被架在巨大的台鉗上。
沒有轟鳴的工具機,只有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嘎吱——嘎吱——」
七八個老鉗工,人手一把大號銼刀,排成一排。
他們弓著腰,盯著手底下的鋼材,手臂像機械臂一樣勻速推拉。
鐵屑簌簌往下掉。
這哪裡是在做機器,這簡直是在拿肉體硬碰硬。
馬驕陽站在旁邊,手裡攥著遊標卡尺,掌心冒出冷汗。
每隔半小時,他就上去測一次。
「左邊高了五絲。」
馬驕陽報出一個數字。
老張點點頭,換了把更細的銼刀,手腕壓住刀柄,輕輕推進兩下。
馬驕陽再測,終於,嚴絲合縫!
他心口一震,這幫老工人的手感,竟然比車間裡那些破爛工具機還要准。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三天三夜。
窩棚里的爐火就沒熄過。
困了就在旁邊的乾草堆上眯一會兒,餓了就啃兩口涼透的窩窩頭。
到了第四天凌晨,銼刀的聲音終於停了。
劉大拿靠在台鉗邊上,大口喘著粗氣。
他的雙手抖得不成樣子,虎口全是裂開的血口子,舊痂混著新血,黑紅一片,連手裡的砂紙都拿不穩了。
「馬總工……量量吧。」他嗓音嘶啞,疲憊不堪。
馬驕陽走上前,拿起卡尺卡住最後一個凸輪部件。
周圍十幾個腦袋全湊了過來,大氣都不敢喘。
安靜。
只能聽見粗重的呼吸聲。
馬驕陽盯著卡尺上的刻度,眼眶微微泛紅。
「公差不到一絲。」
他放下卡尺,轉頭看向這群精疲力盡的老頭。
人群里爆出一陣壓抑的歡呼聲。
劉大拿一屁股坐在地上,咧著嘴笑,露出一口黃牙。
沈國瑞在一旁搓著手,急得直跳腳。
「還愣著幹啥,趕緊組裝試機啊!」
幾個年輕學徒趕緊上前,把這些手工搓出來的零件搬到拼裝台上。
半天功夫,一台外表粗糙、甚至還帶著手工銼痕的精鍛機,立在了一車間中央。
比起圖紙上那種充滿工業美感的現代化裝置,這玩意兒簡陋得像個土法作坊里出來的鐵疙瘩。
機器的核心精度,全靠那幫老鉗工的命填上了。
「通電!」
馬驕陽下達命令。
電閘推上。
電機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四個由重型火車輪軸改造的錘頭,在偏心凸輪的帶動下,開始向中心靠攏。
「上料!」
一根預留好餘量的無縫鋼管,套著帶膛線的芯棒,被送進進料口。
「哐!哐!哐!哐!」
狂暴的敲擊聲瞬間炸響。
四個錘頭以每分鐘幾千次的頻率,瘋狂砸擊著鋼管表面。
整個車間的地面都在跟著發抖。
天花板上的灰塵撲簌簌往下掉。
所有人捂著耳朵,死死盯著出料口。
大家心裡沒底。
這種粗暴的加工方式,真能造出精密的槍管嗎?
劉大拿甚至閉上了眼,不敢看。
三分鐘後。
砸擊聲戛然而止。
一截表面帶著細密錘痕的槍管,噹啷一聲掉進了鐵槽里。
這就完了?
快得讓人覺得不真實。
沈國瑞連手套都沒戴,直接撲上去抓起那根還燙手的鋼管。
「嘶!」
他燙得倒吸一口涼氣,卻死活不鬆手。
拿起手電筒,對準槍膛內部照了進去。
光柱打在內壁上。
六條陰陽線,平滑如鏡。
金屬受力自然流動擠壓出的紋理,規整順滑。
金屬纖維沒斷,反而被砸得更加緊實緻密。
「真的....成了…」
沈國瑞聲音發顫,手裡的電筒光跟著晃。
「老天爺啊,這管子……比白頭鷹原廠的還要工整吧?」
車間裡瞬間炸開了鍋。
「老天爺,我們龍國也能造出來了!」
「太好了!實在是太好了!嗚嗚嗚!」
老工人們抱在一起,有人抹著眼角。
然後,眾人猛得過來圍住了馬驕陽,齊聲歡呼了起來!
「馬總工,太棒了!太厲害了!」
「哈哈哈!」
馬驕陽被眾人擁在中央,笑著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
冷鍛槍管搞定了。
接下來那場泥水暴力測試,他有了絕對的底牌。
就在這時,車間大門被人猛地推開。
負責後勤對接的雷處長,滿頭大汗地跑進來。
他連帽子都跑丟了,大口喘著氣。
「不好了!」
他急切地抓住馬驕陽的胳膊。
「化工廠那邊出大亂子了!」
「馬總工,發射藥做出來了,但是威力根本不達標。」
「子彈要難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