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試驗場。
哪怕已經臨近五月,這北方的天,依然有著零下五度。
幾百號工人圍在靶場邊緣,凍得直跺腳。
馬驕陽站在空地中央,下巴朝前一點:「挖坑。」
兩個年輕學徒掄起鎬頭,對準凍土哐哐砸下去。
火星子直冒,好不容易刨出一個半米深、一米寬的淺坑。
「水。」馬驕陽伸手。
劉大拿提著兩隻白鐵皮水桶,吭哧吭哧跑過來。
桶里是剛從鍋爐房打來的溫水。
「倒進去,和泥。」
兩桶水嘩啦倒進土坑。
劉大拿抄起鐵鍬一陣猛攪。
黃泥翻滾,熱氣蒸騰,但在這鬼天氣下,冷風一過,泥漿邊緣立刻凝出一層白森的冰碴。
宋老站在幾步開外,雙手揣在棉襖袖子裡。
他盯著那坑泥湯子,眉頭越擰越緊。心裡已經隱約猜到接下來要幹什麼了,但他不相信。
馬驕陽大步走過去,從雷處長懷裡拿過那把嶄新的56衝鋒鎗。
他走到泥坑邊,手一松。
「吧唧!」
七斤多的鐵疙瘩直挺挺砸進泥坑,黃泥湯飛濺。
周圍瞬間沒了聲。
宋老眼皮猛跳,一口冷氣嗆進嗓子眼,當場咳得彎了腰。
雷處長眼珠子瞪得溜圓,下意識往前撲了一步,又硬生生釘在原地。
沒等眾人回神,馬驕陽抬起那雙厚重的大頭翻毛皮鞋,對準泥水裡的槍身,一腳跺了下去。
「撲哧。」
鞋底碾在機匣上,泥漿沒過槍管,灌進拋殼窗。
馬驕陽不僅踩,還用力碾了兩下。
左腳踩完換右腳,把整把槍死死踹進凍土泥漿的最深處。
「你瘋了!」宋老扯著嗓子吼出來:「裡面全塞滿泥了!導氣孔、復進簧全得卡死!」
他幹了三十年造槍,槍比命都金貴。每天擦槍油,生怕落一點灰。
哪見過這種像踩爛白菜一樣作踐槍械的?
馬驕陽收回腳,褲腿上全是泥點子。他拍了拍手套上的土,退開兩步。
「等十分鐘。」聲音不大,但透著不容置疑。
沒人敢出聲。
十分鐘,在這滴水成冰的後山,漫長得要命。
坑裡的泥水一點失去溫度。
表面先是起了層薄冰皮,然後越結越厚,最後——徹底凍瓷實了。
表面一層硬邦邦的黃皮冰殼,把56沖封得死死的,連槍管的輪廓都看不清了。
宋老盯著那個冰坨子,連連搖頭,雙手不停地搓著大腿:
「完了。徹底報廢了。「
他聲音發乾:「水結成冰,體積膨脹,裡頭的機件全得變形。拉機柄凍死了,槍機都卡死了,還打個屁?」
趙克明站在旁邊,腮幫子咬得死緊,一言不發,眼前這畫面,超出了他的認知底線。
「差不多了。」
馬驕陽打破沉默。
他走上前,彎腰,雙手扣住隱約露出的槍托邊緣,腰部發力。
「喀喇!」
冰層碎裂。
一把掛滿冰沙和黃泥的步槍被硬生生拔了出來。
爛泥順著槍管往下滴,遇冷迅速結成冰棱。槍機縫隙里,全塞滿了凍硬的泥渣。
髒,破,慘不忍睹。
馬驕陽沒擦槍。一下都沒擦。
他左手抓起一個同樣在雪地里滾滿泥沙的彈匣,對準機匣下方的卡口。
「咔。」掛鉤咬合。
他右手食指扣住拉機柄,然而,被冰封住的槍機紋絲不動。
宋老冷笑了一聲。
馬驕陽面無表情,右手猛地發力,手掌狠狠向後一拍拉機柄。
「嘩啦啦!」
機匣內部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伴隨著碎冰被擠碎的脆響。寬大的槍機硬生生頂開泥沙,完成了一次粗暴的上膛。
黃燦燦的子彈,就這麼帶著泥水被推入槍膛。
馬驕陽雙手端槍,左腳前跨,槍托死死抵住右肩。
百米外,立著一塊十毫米厚的靶場標準防彈鋼板。
拇指撥下快慢機,連發擋。
手指扣下扳機。
「噠噠噠噠噠噠!」
狂暴的槍聲瞬間撕裂風雪。
槍口噴吐出半尺長的刺眼火舌,灼熱的火藥燃氣順著導氣管沖回機匣。槍機在內部劇烈往復運動。
泥水、冰渣、碎石——隨著拋殼窗每一次彈開,混著滾燙的黃銅彈殼,朝四面八方迸射。
泥漿打在馬驕陽的側臉上,他連眼睛都沒眨。
太順滑了。
沒有任何停頓,沒有任何遲滯。三十發子彈,如同暴雨般潑灑而出,一氣呵成。
「叮叮噹噹噹噹!」
遠處的鋼板爆出一團團耀眼的火星,巨大的動能撞擊聲疊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咔。」
最後一發子彈打完,槍機空倉掛機。
槍管冒著濃烈的白煙,混合著泥水蒸發的腥氣,在空氣中瀰漫。
馬驕陽放下槍,單手拎著,轉頭看向宋老。
宋老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直接跌坐在雪地里。
他嘴唇沒有一點血色,目光直愣愣地盯著馬驕陽手裡那把還在冒煙的鐵疙瘩。
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胸口劇烈起伏。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宋老喃喃自語。
他手腳並用,從雪地里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沖向馬驕陽。一把奪過那把56沖。
滾燙的槍機燙得他手心哆嗦,但他像沒感覺一樣。
宋老掰開機匣,眼睛死死盯著內部。
這把一口氣打出三十發子彈的武器上,全都是泥。
全都是冰渣。
可偏偏是那些被他痛批的「公差極大」的間隙,極其完美地容納了這些污垢。
槍機在寬大的導軌里橫衝直撞,泥沙根本卡不住它。
那些大公差,不是技術落後,是故意為之。
是為了在這片泥濘、冰冷、殘酷的戰場上,能永遠射出下一發子彈。
三十年的軍工常識,在這一刻,碎得乾乾淨淨。
宋老捧著槍,
他捧著槍,老淚橫流。
突然轉過身,面朝馬驕陽,深彎下腰去。
「我這大半輩子,白活了。」
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欽佩:「馬總工,是我看走眼了,這把武器,超越了時代!」
人群寂靜了兩秒,隨後爆發排山倒海的歡呼聲。幾百個工人扯著嗓子嚎,有的把帽子扔上天,有的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雷處長原地轉了兩圈,一拍大腿,轉身就往山下跑:「老趙!趙克明!搖電話!給首長搖電話!這槍必須馬上量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