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棍在桶里攪合的聲響很沉,泥漿混著冰碴子跟粗沙,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高連長眼角扯動兩下。
馬驕陽丟了木棍,然後他伸手提住拉機柄上方,像抓一隻死野鴨子,把56沖從沉沙的黃泥底給拔了出來。
泥水沒順著槍管流乾淨,堵在準星和導氣孔周圍。
馬驕陽連甩都沒甩,他左手把彈匣往卡口裡一撞。
「咔啦!」
右手反拉拉機柄,手掌往後重重一砸。
「沙沙——咔!」
沙礫在鋼鐵縫隙里被強行刮開的刺耳摩擦聲,在靶場冷空氣里炸開。
粗大的槍機依靠寬裕到極點的公差,硬生生把兩粒碎石子擠到滑道外緣,將第一發黃銅子彈送進槍膛。
然後。
「噠噠噠噠噠!」
暴烈的火舌連續連打,火藥燃氣帶出的熱浪把槍口上方的雪霧徹底烘散。
馬驕陽連開三個短點射。
沒有半次滯後,三十發子彈帶著機匣里飛濺出來的帶沙黃泥,十二秒內全都蓋在五十米外的鋼板上。
鐵靶皮子開花,被砸成一個個通透的爛凹坑。
卡膛?
絕火?
全都沒有!
周圍幾十個老工人脖子梗直,重重撥出一口熱氣。
高連長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兩把號稱巔峰卻動彈不得的湯姆遜和波波沙,看向馬驕陽手上那髒兮兮的56沖眼裡滿是火熱!
就在這會,兩道大燈的黃光從下山道刺了過來。
一輛毫無標識的老舊綠色吉普,嘎吱一聲停在靶場外圍。
車門被人拉開。
沈國瑞連軍帽都沒戴穩,先一步跳了下來。
他臉色凍得發青,但眼裡全是血絲,一邊快步過向拉開車門,一邊抬手擋住車門的頂框。
從副駕駛位上下來的,是個年近六十的老頭。
一身半新的普通軍皮襖,沒記扣,裡頭套著灰呢子中山裝。
兩鬢極白,但那股子精氣神完爆無數人。
周邊幾個跟著高連長的警衛排老兵一瞧見這人,後腳跟立馬一磕,原地立正。
趙克明兩步跨過泥坑,剛要敬禮。
老頭沒看他,掃了一眼全場:「哪個叫馬驕陽?」
「我是。」馬驕陽跨前一步。
老頭的視線落在馬驕陽手上手裡那把還在往外散黑煙、裹著大泥巴的56衝上。
沈國瑞跟在後面,喘著緊氣,小聲跟趙克明對嘴:「那是京里國防工業局的陳局長!前天晚飯我看過槍,直發了專線急電。
陳局長連夜乘專機到得奉天,又坐了六個小時車,要親眼看看。」
「好用嗎?」陳局長問道。
高連長把腰再挺直了寸許:「首長,這倆全是紙老虎,浸了坑泥全成廢鐵!馬總工那把……」
陳局長順著方向轉過來,一雙昏沉眼珠盯死在馬驕陽手上。
「給我。」
馬驕陽把槍遞出去。
兩根糙重的老手指抓上小夾板,托起那把七斤多重、滿身沙斑的56沖。
陳局長手指在粗礪的木紋槍托上重重颳了兩下。
這位陳局長下令道:「把板子掛三百米外。」
下頭老兵立刻快步把標靶拔到最遠處的廢棄戰壕邊,只有一點黑影子。
陳局長把槍把托到右肩坑裡,拇指扳下快慢機,單發。
「砰!」
下一刻,三百米外,黑色標牌當場炸起一朵鐵花。
「砰!砰!砰!」
陳局長手連續五個單發點射,槍身震退的彈跳感有規律可循,後坐力全順著直線砸肩,槍口一點沒發散。
這位幹了大半輩子行伍的老人眼皮猛地往上一提,底氣衝上來。
拇指再一扣,推到連發檔。
他把扳機死扣到底。
「噠噠噠噠噠噠——」
槍膛高頻率後退碰撞,剩底的黃泥混著冰水汽隨著彈殼拋灑,把他衣領全部弄髒!
最後一個空彈匣咔的一響。
陳局長左臂不用人交待,反手直探向劉大拿的腰間那滿油的彈夾。
裝匣,開鐵鎖,拉機柄。
又是一通三十發的傾瀉。
槍管徹底燒成藍紅的鐵黑色,滾燙得能烙傷皮膚。
兩梭子,全乾在三百米內的胸樁靶區域。
空倉掛機。
風暴聲停了。
陳局長的右手沒有離槍,老手掌直接緊包住了前護木下發黑的高溫槍身。
這位看盡大半輩死人山的老局長,肩膀最上端的鎖骨向下塌縮了兩寸。
他胸膛沒聲音地翻扯了幾下,起伏很大。
下巴殼子一點點往回收,唇角兩邊的老鬍鬚拉扯得死平。
灰黃色眼眸子周圍的細紋全縮成一團,順著眼尖那塊被凍得硬紅的爛皮,突然墜下兩滴掛在鬍渣上的濕水印。
他沒抽聲音,也沒舉手擦臉。
「如果……當年過松潘草地的時候……」
陳局長的聲音沙啞。
「如果有這鐵傢伙,打淮海咱們被敵匪鐵桶圍著,窩在泥坑水溝里拉不開槍機的時候……」
他低下首,看死在那幾瓣寬得破例的導軌縫裡。
「多少從江西跟出來的弟兄啊……就不一定非得拿自己的胸口骨頭,去換人家的鋼板掩體了……」
高連長把右臉撇向後山林子,手背緊緊貼在大衣褲線上。
沈國瑞低著領口,不敢露大氣。
老人眼角的濕跡都沒幹,暴起一口烈火般的吼聲:「沈國瑞!」
「到!」沈國瑞單腳一合。
「從明天早起!這個廠生產的所耗指標,沒有頂!聽清沒有,沒頂!」
陳局長吼出了肝火,大步上前走過半丈,手指猛戳向趙克明跟一眾老工人的胸口:「東北工業局,撫順和鞍山出廠的第一批厚衝壓鋼板,全部先走冰城這頭線!」
「要人我給調人,要車床直接上京去部里特批拖過來!把所有的鐵水全都給我砸進來!」
「用最凶的力量,往死了給我把這把槍做成量產!」
「誰敢中間截留一噸原料,自己拿這把槍崩頭!」
「是!」
幾百名處於寒冬里凍壞手腳的冰城工人們,被這頂到胸膛骨上的硬氣當場灌了頂,所有人把棉帽往下狠狠一扣,幾個人帶頭扯開喉嚨重喝出了聲音。
沒口號,但是這是眾人的承諾。
大國工匠底下的脊樑,從來不需要講那些花巧好聽的廢話。
陳局長順手把槍遞迴馬驕陽跟前。
「這是好家什,你救了千萬戰士的命。」
馬驕陽把槍接過,手掌貼在一片發沉的餘溫鐵殼上:「給戰友開路的傢伙,必須要好使。」
陳局長看他沒表態要彩頭,反倒重重點下了頭。
他從口袋拿塊粗手絹,擦掉手上被燙黑的煙沙,往吉普車邊走了一步,隨後側頭給了馬驕陽一個眼神。
馬驕陽會意,直接走過去。
這位陳局長低聲道:「小馬!你做得很好,單兵的硬武器有了,這很好!」
老眼看著遠方的漫天大雪,「但是……小馬,動作還要更快一倍。」
「西南那邊……千山萬水,全是死岩石頭坎子,大軍進匪窟山洞,重火攻不進,輕機壓不住,土包地堡全築在斜陡坡的深腰眼處,我們又拿戰士用小炸藥包去換命!」
他轉手重重握向馬驕陽的棉襖小臂:「光能連發不夠!還能不能弄出一種……能一個人扛著、適合陡峭高山走的重炮型單兵爆破傢伙?這比眼前,更要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