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白雪的話,工棚里沒人應她。
此時,石棉瓦頂上又炸開一串脆響,碎瓦渣子落在人頭上。
眾多女工又騷亂了一陣。
白雪往門口邁了一步。
一隻手從旁邊伸出來,攥住她的袖口。
說話的是孫嫂,四十來歲,手上全是老繭。
「閨女,別去。」孫嫂嗓子啞得厲害,「等廠長的人來救,等馬總工……」
白雪搖頭:「我們得自救!」
她不想讓她的小馬哥冒險。
孫嫂焦急道:「有男同志剛才衝過去一趟,回來少了兩個啊。」
工棚里的哭聲一下低了。
「他們不是要打死我們。」
白雪把圍巾緊緊纏在右手上。
「他們是等著有人去拿槍。」
牆外的鐵皮筒又響了:「還有四分鐘,你們要怪就怪馬驕陽,是他膽小,不敢出來!」
白雪轉過身,看著眾人低聲道:
「四零火在三號台上,油布底下壓著,一共三門,彈在旁邊木箱裡。」
她認真道:「劉大拿師傅他們試射那天,我在旁邊。」
「我記住了發射的口訣,但我需要有人跟我去!」
工棚里靜得能聽見外頭彈殼落地的聲音。
白雪往人堆里指了兩個平日裡膽大的:「王秀,李桂芝,跟我到料槽,你們不用進去,就給我看著車間門。」
她頓了一下。
「我要是趴下了不動,請你們繼續,否則大家就死定了!」
王秀和李桂芝沒吭聲,但點了點頭。
........
料槽底下那條排水溝只有一尺半寬。
三人都趴了進去,白雪打頭。
她把身子放到最低,兩隻胳膊往前刨,棉襖前襟很快就浸透了,冰水貼著肚皮往裡滲。
頭頂的彈道一道過去,打在鐵槽壁上,火星子濺進溝里。
她數著爬。
當數到二十,機槍換了一次彈鏈,頭上安靜了三秒,她趁那三秒往前多刨了兩米。
就這樣,她一點點往前挪。
車間側門的門檻就在前頭。
——
藉著窗外的光,還有火焰,白雪三人摸著床身走往三號台的四零火摸索而去。
「就是這!」
三人把油布掀開,一股鐵腥氣湧上來。
木箱在台腳邊,白雪掀開蓋子,抱起一枚彈體。
比她想的沉。
對準尾口,往裡推。
卡住了。
外頭鐵皮筒的聲音又響:「兩分鐘。」
白雪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她把袖子往上擼到小臂,虎口頂住彈體底緣,轉了半圈,重新按下去。
咔。
到位了。
身後傳來動靜,是王秀和李桂芝,她們在發抖。
白雪回頭,一把把她們往側後推。
「往後站。」她說,「別站我屁股後頭,會燒死人。」
兩個人手腳並用往牆根挪。
白雪走到東牆那排窗子底下,窗玻璃早被打碎了,玻璃碴子鋪了一地。
她跪下去,膝蓋壓在碎玻璃上。
左手托前,右手扣在發射機上。
眼睛貼上那道白漆。
水塔平台在兩百米外。
當槍口焰亮起來時,機槍的噠噠聲跟著傳過來,她看清了平台邊緣那個人的半個身子。
她在心裡數:
一、二、三!
「咻!」
一道白光從一號車間的視窗射出去。
整個車間被照得雪白,所有的工具機、所有的鋼面、地上的碎玻璃、牆角兩張臉,全在那一瞬間白透了。
「轟隆!」
兩百米外,水塔平台頓時被炸開。
鐵架子從中間斷了半截,那挺捷克式連著底座被掀上天,翻了兩圈才落。
鐵件砸在凍硬的地面上,聲音一路彈到圍牆外頭去!
料場那邊,火力覆蓋網頓時斷了一半斷!
——
許多人看到了這一幕!
「通道!通道開了!」
周國棟從磚牆縫裡蹦起來。
他那條腿上還帶著彈孔,血把褲管糊成一片黑,人一瘸一拐往前沖,沖得比誰都快。
十二個漢子撲進一號車間側門。
木箱蓋被撬棍一挑,撬飛了。
一支一支56沖從箱子裡往外遞,油紙都來不及撕。
「彈匣!按到底!聽見咔就是到位!」
上膛聲連成了一片。
第一輪反擊打出去的時候,渣土堆上那挺M1919的射手連頭都沒敢再抬。
二十幾支56沖同時前壓,恐怖的彈雨頓時把渣土堆的頂上犁掉了一層。
沈國瑞從門房那頭衝過來,老周也從料堆後頭爬出來,手裡還攥著那把卡尺。
車間窗底下,白雪坐在了地上,四零火的炮筒滾到了一邊。
她的臉上一層灰,右手虎口裂了道口子,血把圍巾洇出一塊深地。
「這.....」
老周看著她,眼裡滿是驚嘆,這個在廠里幹了三十六年、給三任廠長頂過嘴的老技工,抬起右手,往帽簷上碰了一下。
敬禮!
後頭十幾個人跟著抬手。
趙克明在門口喊了一聲「馬總工來了」。
馬驕陽從側門跨進來。
他軍大衣的下擺全是泥,他驚喜地看著自己的妻子。
沈國瑞抹了一把臉,喘著氣,把手往馬驕陽肩上一拍。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馬驕陽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沒說出話來。
他走過去,蹲下,抱住自己的妻子!
「身上髒。」白雪說。
馬驕陽說道:「你是泥土裡長大的向日葵!」
他把自己的軍大衣解開,裹在她身上,沉聲道:「剩下的事,交給男人!」
反攻只打了不到四分鐘,就斷了。
因為M1919重新架了起來,火力壓得眾人完全出不去。
兩百米外的三個步槍手開始交替點射,一個壓制,一個換位,壓根不亂。
「散兵不會這麼打。」周國棟靠在工具機邊,一手按著腿,「這幫人受過訓。」
馬驕陽沒答,他蹲在車間地上,從懷裡摸出那捲緊白紙,那是75無的設計圖紙。
能破局的,就只有這個玩意了!
就在這時,外頭的槍聲突然停了。
眾人均是以愣。
「怎麼回事……」趙克明爬到窗邊往外看,聲音卡住了。
渣土堆後頭,一樣一樣東西被豎起來。
一米高,方的,邊上焊著提手,底下帶腳。二十幾塊,一字排開。
「草!」周國棟罵了一聲,手上56沖的子彈立刻就打上去。
「噠噠噠!」
盡數被彈開。
那排東西一步一步往前壓過來,彷佛56沖在撓痒痒。
鐵皮擴音筒里傳出笑聲,比剛才大了不少。
「放棄吧!你們那幾把破槍,打不穿。」
「姓馬的,出來吧。」
「我保你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