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國棟趴在門框邊,死死盯著那排正在緩慢推進的鋼板。
「是雙層防盾!」
他咬著牙,聲音帶著不甘:「中間夾了沙子,怪不得56沖的子彈打不動!」
剛才那輪齊射,幾十發子彈潑上去,在鋼板表面砸出一片刺眼的火星。
留下一排淺坑,卻連塊皮都沒掀開。
躲在後頭的特務,慢慢往他們壓來,要不是擔心距離太近,四零火會讓他受傷,他都衝進來了。
此人眼珠子一轉:「把人帶上來!」
兩個特務拖著一個穿黑棉襖的老頭走了出來。
老頭一條腿軟綿綿地拖在地上,在白雪上犁出了一道扎眼的暗紅血印。
保衛科陣地里,小張猛地站了起來:「是我爹!」
「小心,別冒頭!」
周國棟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將他死死死按在地上。
那是廠里看料場的老張頭。
擴音筒里的南方腔慢條斯理,「馬總工,你出來,跟我們走,我就放過他,不然全廠都會知道,是你害死了他!」
老張頭被兩個特務架著胳膊,其中一名特務,強行扯起老張頭的頭髮。
「告訴馬總工,你疼不疼?」
那張滿是血污的老臉對著一號車間的方向,他沒看身後的特務,扯開乾癟漏風的嗓子,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吼了出來:
「馬總工……別出來!開槍!打死這幫畜生——」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
老張頭的腦袋猛地往後一仰,後腦勺炸開一團紅白相間的血霧。
乾瘦的身子像個破麻袋一樣,直挺挺地砸進雪窩裡,再也沒了動靜。
槍聲在廢棄的廠區里盪出刺耳的回音。
小張沒哭。
他連瞳孔都渙散了,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嗓子彷佛被堵住了一半。
他的十根手指死死摳進凍硬的泥地里,指甲劈裂了,血混著泥,摳出一道道深溝。
周圍幾個保衛科戰士牙齒咬得咯咯響,眼角直接瞪崩了血絲。
「哎呀,走火了。」擴音筒里的聲音帶著笑意,「馬總工,你看,你早點出來,他就不死。是你害死他的。」
那聲音頓了頓,語氣里的散漫瞬間收斂,變得極其陰冷:
「最後三分鐘。你不出來,我們就帶著這些鋼板衝進去!裡頭那八百個女工,一個不留,噢,對了,還有你那個漂亮的妻子,我們很多兄弟都很感興趣,大大的花姑娘嘛!」
「我艹你姥姥!」
周國棟額頭上青筋暴突,抓起56沖就要往外沖。
一隻沾著機油的手從旁邊伸過來,鐵鉗一樣扣住他的肩膀,硬生生把他拽了回來。
是馬驕陽。
馬驕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沒有看地上的老張頭,也沒有看摳出滿手血的小張。
他的目光極冷,這個狗東西,觸碰到了他的逆鱗。
「他們急了。」馬驕陽說。
「啥?」沈國瑞愣了一下。
「剛才那一發四零火,半個冰城都聽得見,駐軍和公安現在肯定在往這趕。」
「他們耗不起時間。殺老張頭,不是為了立威,是為了激我們出去拼命。」
馬驕陽轉過身,大步走向車間的工作檯,手上開始動了起來。
「那排破鋼板,就是個移動棺材,擋不住重火力。」
劉大拿急得直拍大腿:「可咱們手裡的四零火也不管用啊!那鋼板帶了傾角,裡頭還有夾沙,火箭彈打上去八成得滑開,就算炸了,也就是聽個響,透不過去!」
「普通的炸不透,就換不普通的。」
馬驕陽一把扯掉上面蓋著的油布,抄起兩枚四零火箭彈。
對付複合裝甲,單一的聚能裝藥射流碰上夾層就是白給。
唯一的解法,就是串聯——前面一個小彈頭炸開表皮和夾層,後面跟上主彈頭,順著炸開的血口子,直接把更猛的東西灌進去!
「劉大拿!把這兩發彈的戰鬥部旋下來!快!」
劉大拿二話不說,抓起管鉗就往上套。
老鉗工的手穩得可怕,幾下就旋開了螺紋。
馬驕陽轉身扎進廢料堆,憑著直覺扯出一根無縫鋼管和一卷銅絲。
「趙克明!鋼管截十公分,兩頭打磨!」
「老周!找兩塊角鐵,給我焊在發射筒前面三分之一的地方!做個兩腳架!」
隨著馬驕陽的指令,整個車間瞬間活了過來。
沒有時間悲傷,所有人憋著一口邪火,把怒意全砸在了手裡的工具上。
銼刀啃咬鋼管的刺耳聲、電焊機爆出的幽藍火光,把這個殘破的車間重新塞滿。
白雪走到馬驕陽身邊。
她沒說話,只是掏出一塊乾淨的棉紗,快速抹掉馬驕陽額頭上淌進眼睛的汗水。
外頭。
特務頭子看著死寂的車間,徹底沒了耐心。
「敬酒不吃吃罰酒。沖!把那個車間給我平了!」
一米高的鋼板陣猛地提速。
二十幾個特務貼在鋼板後頭,端著衝鋒鎗開始無差別壓制。
密集的彈雨瓢潑般砸在車間的磚牆上,碎磚和白灰撲簌簌地往下掉。
而保衛科的也不甘示弱,56沖的子彈在瘋狂與對方對射。
槍林彈雨,子彈的聲響不絕於耳。
八十米。
六十米。
保衛科的人開始出現傷亡!
周國棟和沈國瑞則在保持指揮,對方又被打退了十米,但是子彈不多了!
車間裡。
「拆下來了!」劉大拿滿頭是汗,將兩個黃澄澄的聚能藥罩拍在檯面上。
馬驕陽雙手穩如磐石,他用剛打磨好的鋼管做連線件,將兩枚戰鬥部一前一後死死咬合。
前面是帶碰炸引信的小型破甲藥柱,後方十公分,跟著主戰鬥部。
「絕緣膠帶!纏死!」
劉大拿抓起軍綠色的膠帶,繞著連線處咬著牙纏了二十幾圈。
一枚頭重腳輕、足有普通火箭彈一倍長的粗獷「怪獸」,帶著刺鼻的機油味,誕生在了這張破木台上。
「馬總工,腳架焊好了!」老周提著還有些燙手的發射筒跑過來。底下多了個簡易的倒V型角鐵,往地上一砸,穩如泰山。
馬驕陽接過發射筒,大步跨到東牆的破窗前。
角鐵底座死死壓住碎裂的窗台。
劉大拿抱起那枚超長的串聯火箭彈,從前端小心翼翼地滑進筒身。
咔。
卡筍咬合。
外頭的鋼板陣,竟然生吃到了三十米內。皮靴踩碎冰渣的咯吱聲、退殼拋殼的叮噹響,彷佛已經貼到了鼻尖上。
「準備手榴彈!」特務頭子躲在最後面,扯著嗓子嘶吼。
馬驕陽右肩死死頂住發射筒,眼睛貼上了那道白漆準星。
視線里,那排不可一世的複合鋼板正在快速放大,連鋼板上粗糙的焊縫都清清楚楚。
沒有任何猶豫。
馬驕陽的手指,扣住了發射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