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報員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總裝車間的,手裡的電報紙被他攥得皺巴巴的。
「廠長!廠長!西南急電!」
整個車間瞬間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釘在沈國瑞身上。
「快,拿來!」
沈國瑞一把奪過電報。
他逐字逐句地看,嘴唇無聲地翕動著,臉上的肌肉先是繃緊,然後慢慢舒展,最後,終於如釋重負地笑了出來。
「贏了!」
沈國瑞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嘶啞地吼了出來:「柱子他們贏了!軍列安然無恙!全殲匪特主力,俘虜二十餘人!我軍……我軍無一陣亡!」
短暫的靜默後,車間裡爆發出幾乎能掀翻屋頂的歡呼聲。
「嘩!」
「太好了!軍列沒事!」
「總算是送到了前線,希望咱們的武器,能快點剿滅那群土匪!」
「肯定能!」
工人們歡笑著,興奮地把手裡的扳手、錘子扔向半空。
他們互相用力地捶打著對方的後背,有人笑著笑著,眼淚就淌了下來。
周國棟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那支56沖,把臉深深埋進臂彎里,肩膀劇烈地聳動。
馬驕陽一直緊繃的心,在聽到無一陣亡的訊息時,這才鬆弛下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那口氣息彷佛帶走了積壓在胸口一整天的巨石。
當天夜裡,兵工廠食堂被臨時改成了會場。
正中央掛著黑白橫幅——「沉痛悼念張振華同志」,橫幅下,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台下每一張混雜著悲傷與激動的臉。
老張的兒子小張,本名張右生,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學徒工,捧著一個沾滿暗紅色鐵鏽和血跡的管鉗扳手,一步步走上台。
他臉色蒼白,雙眼通紅,布滿血絲,嘴唇乾裂,卻死死咬著,沒讓一滴淚掉下來。
他把扳手高高舉起,對著台下幾百號工友,用一種近乎撕裂的嗓音嘶吼:「這是我爹的傢伙!他到死都攥著!那幫狗日的特務殺害了他,可他沒有服軟,我爹是英雄!」
「對!英雄!「
「老張是英雄!」
台下,一片壓抑的抽氣聲,許多老師傅都別過頭去,偷偷抹著眼睛。
「所以我也不能丟我爹的臉!」
張右生梗著脖子,額上青筋暴起,「我要去參軍!我要親自去前線,用咱們造的槍,用咱們造的炮,把那群雜碎的皮扒下來,給我爹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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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小張好樣的!」
「報仇!」
「報仇!!」
不知是誰先吼了一聲,悲憤的情緒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瞬間引爆。
幾百名工人猛地站起身,振臂高呼,那股子從胸膛里噴薄而出的怒火,幾乎要將整個食堂的房頂都給燒穿。
「好!」沈國瑞重重一拍桌子,站起身來,虎目含淚,大聲道:「小張!我批了!我親自給你寫推薦信!咱們兵工廠的兒子,就該有這股血性!」
小張下來後,徑直走向了馬驕陽。
「馬總工,謝謝你,是你的武器幫我報了殺父之仇!」
馬驕陽還是有些愧疚的,因為老張的死,多少與自己有點關係。
他正要說什麼的時候,張右生道:「馬總工,您千萬別覺得我父親的死跟你有關,不是我爹,就會是別人的爹!
但是馬總工,你不一樣,你不能死!我請求你以後能多研究更多更厲害的武器,讓我能在前線把這些特務全殺了!」
馬驕陽沉聲道:「好!我一定!」
然後,是表彰的環節
沈國瑞拿起三枚沉甸甸的特等功勳章,親自走到台前,將第一枚,端端正正地別在了馬驕陽的胸前。
「馬驕陽同志!你以超凡的智慧和技術,化腐朽為神奇,為我軍打造出劃時代的利器!
經軍區和國防工業局聯合批示,記特等功!獎金,兩百萬!」
厚厚一沓嶄新的東北幣,被他拍在了馬驕陽手裡。
台下掌聲雷動。
第二枚,他戴在了周國棟胸前。
「周國棟同志,忠勇果敢,指揮有方,記特等功!獎金,一百萬!」
第三枚,沈國瑞走到了白雪面前。
白雪有些無措,臉頰在燈光下泛著紅暈。
「白雪同志!」沈國瑞的聲音格外洪亮:「你在危急關頭,不畏犧牲,堅守崗位,展現了我們工人階級的非凡勇氣!同樣是特等功!獎金,一百萬!」
在雷鳴般的掌聲和口哨聲里,白雪低著頭,只覺得胸口那枚冰涼的勳章,燙得她心口發慌。
人群的歡呼中,她的手在身側悄悄動了動,最終,鼓起勇氣,用微涼的指尖,輕輕勾住了馬驕陽的手掌。
兩人相視一笑。
……
深夜,寒風呼嘯。
兩人回到溫暖的小屋。
經歷了生死驚魂、悲憤交加和榮譽加身,兩人的精神都處在一種極度緊繃後的疲憊狀態。
白雪褪下厚重的棉衣,只穿著一件貼身的米白色薄線衣。
溫暖的火光下,那飽滿的輪廓被瞬間勾勒出來,隨著她轉身的動作,劃出一道讓人心跳加速的弧線。
馬驕陽的目光死死鎖住自己的妻子。
白雪不敢看他,視線有些躲閃,白皙的耳尖卻燙得厲害。
她走到炕邊,輕輕撫上馬驕陽胸前那枚冰冷的勳章,然後順著衣襟,一路向上,最終停在了他那顆因為緊張而劇烈跳動的心口。
「小馬哥……我也能和你並肩作戰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馬驕陽的呼吸猛地一滯。
周遭呼嘯的寒風聲、爐火的噼啪聲,彷佛在這一瞬間全部消失了。
他的眼前只有這張泛著紅暈的俏臉,和胸口那隻微涼卻柔軟的小手。
壓抑了一整天的擔憂,追悼會上的悲憤,領獎時的激昂,以及此刻從心底湧出的萬丈柔情……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匯聚成一股無法抑制的洪流。
他不再克制。
手臂猛地一伸,一把攬住她,用一個不容抗拒的力道,就將她整個人重重地托抱起來。
沒有多餘的言語。
很快,木板床不堪重負的劇烈搖晃聲,將這無邊的旖旎春色,徹底融入了窗外呼嘯的北風裡。
而就在馬驕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與溫軟的被窩中時,幾千里外的廣西十萬大山,暴雨傾盆。
一個通訊兵瘋了似的衝進臨時指揮部的帳篷,帶著哭腔喊道:
「首長!頂不住了!七連……七連在貓兒山埡口被敵人一個反衝鋒,幾乎……幾乎打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