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在馬驕陽和宋老之間來回掃視。
宋老氣得胸口劇烈起伏,花白的頭髮微微發顫。
他聲音嘶啞道:「那是咱們幾代工人的命!你一句拆,知不知道前線一天要少多少子彈?我們怎麼對得起那些英雄?」
對於宋老的震怒,幾個車間主任面面相覷。
一方面他們覺得馬驕陽說得有道理,畢竟那些被敵特破壞的生產線,此時不少都近乎成了廢物,他們還記得,當初馬總工來冰城的時候,還修復了一個105底火壓裝生產線,成為了兵工廠的顧問。
但是宋老說的也沒錯,四八年為了把兵工廠奪回來,多少戰士犧牲了。
此時拆了,一方面能不能對得起先輩,一方面確實有賣家底這個帽子的存在。
在龍國工作,除了工作,還得考慮政治問題。
而劉大拿沒說話,但嘴唇抿得很緊,顯然心裡也在打鼓。
宋老看沒人接話,更是來勁了,轉向沈國瑞:「沈廠長!這種方案你也同意?萬一75無後坐力炮的炮管炸膛,是要出人命的!前線戰士拿命試槍,咱們在後方拍腦袋做決定,這叫負責任嗎?」
沈國瑞清了清嗓子,起身打圓場。
「宋老,您先別著急生氣,聽聽驕陽同志的想法!上次他研發出來的56沖,如今不也是各大軍區都爭著要的武器嘛!」
沈國瑞不露聲色地點了一句。
人家馬驕陽好歹做出了成績,而且現在人馬驕陽是軍區的大寶貝,當紅炸子雞,你老宋頭,不要太過分了!
「哼!」
宋老聞言一頓,鼻子發出一聲冷哼。
反正他下定決心,只要馬驕陽不能說服他,說什麼都不能出現這種敗家子的行為。
他必須為那些犧牲流血的戰士和先輩負責,因為他的親弟弟,也死在了四八年,死在了爭奪兵工廠的解放戰役!
沈國瑞把目光投向馬驕陽。
馬驕陽也不憤怒,只是微微一笑:「宋老,您先坐。」
他拿起黑板擦,直接把黑板上的內容擦掉。
粉筆灰簌簌落下。
他又拿起一支白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了兩列數字。
左邊:舊線月產步槍一千八百支。
右邊:前線月需56沖六千支,四零火八百具,而75無后座炮那裡,是一片空白。
他放下粉筆,聲音平靜:「宋老,您說的沒錯,舊線是家底,也是無數戰士用鮮血換來的!但前線需要的不是家底,是能打仗的武器!「
」六千支56沖對比一千八百支老式步槍,差的那四千多支,咱們拿什麼補?75無連一根炮管都沒有,戰士們拿什麼打碉堡?」
他轉向宋老,語氣沒有半分火氣:「至於炮管鋼材的問題,我已經有了方案,覆銅鋼板的思路用在子彈殼上已經成功了。」
「至於炮管用的是另一種配方,但工藝路徑我已經走通了。」
他腦海里可是有著一整個時代的軍工技藝,這幾日已經梳理好,並且整理成了材料。
馬驕陽丟下黑板擦,在黑板另外一邊快速畫圖。
只見他手腕翻飛,不看任何草稿,一邊畫一邊報資料。
「75毫米無後坐力炮,炮管膛壓峰值設定為每平方厘米兩千八百公斤。」
「傳統工藝確實需要五百噸以上的水壓機和特種深孔鑽床。」
馬驕陽手上的粉筆重重在黑板上點了一下,敲出清脆的回音:「冰城廠沒有這些裝置,這點您沒說錯。」
宋老冷哼一聲:「既然知道沒有,你拿什麼造炮管?拿嘴吹?」
馬驕陽轉過身,將粉筆丟在桌面上。
「用冷鍛加電渣重熔。」
會議室里靜了三秒。
所有人都沒聽過這個名詞,只有宋老皺起了眉頭,他似乎在某本書上見過,但是已經記不清楚。
其實,電渣重熔的原理最早由美國科學家R.K.Hopkins於20世紀40年代提出。
該技術真正開始實際的工業應用是在1958年。當時,蘇聯巴頓電焊研究所將電渣焊的相似過程移植到冶金領域,建立了第一台工業電渣爐。
龍國是在1960年建成了第一座電渣爐。
馬驕陽提出這個東西,完全屬於超越時代,眾人不懂也很正常。
「什麼重熔?」一名車間的主任愣住了。
宋老皺起眉頭,翻閱桌上的手寫筆記,腦子裡還在搜尋著這兩個詞彙。
馬驕陽走到宋老面前,雙手按在會議桌邊緣,環視眾人:
「我明白大家的顧慮!可舊線不拆,咱們永遠只能造仿製品。」
「我們面臨的是萬國造武器的混亂,西南前線每天都在死人!咱們舊產線製造的東西,打穿敵人的鋼筋混凝土暗堡嗎?」
馬驕陽看向宋老,誠懇道:「宋老,您看護家底的心情我懂,但時代變了!前線需要能一炮掀翻碉堡的武器,況且西南那邊地形您也知道,咱們需要輕便而且威力不俗的武器!」
馬驕陽從包里掏出出一份十幾頁的圖紙,推到宋老面前。
「這就是電渣重熔工藝的土法改造圖。」
「利用廢舊的電機和石墨電極,在常壓下熔煉鋼材,去除鋼水裡的硫和磷,提高純淨度。」
「鍛造部分,不需要大型水壓機,用那台裂了底座的鍛壓機做動力源,改造成多錘頭徑向精鍛機。」
宋老抬起頭,滿臉震驚地看著馬驕陽。
「這種工藝,你從哪裡學來的?這完全違背了蘇聯專家定下的切削理論!」
他的手指按在圖紙邊緣,一行一行掃過那些複雜的受力分析公式和機械結構圖。
宋老皺著眉頭道:「你怎麼能確保自己能做出來?」
馬驕陽立刻道:「我馬驕陽今天在這裡立個軍令狀!三天之內,我造出一根合格的75無後坐力炮炮管鋼坯,如果造不出來,我辭去總工一職!」
「三天?!」劉大拿猛地坐直了身子,臉色焦急了起來。
「馬總工,兵工廠離不開你,不要說這種話!」
他雖然是好意,但是卻給人一種不信任馬驕陽之感。
因為一種鋼材的研究和生產,是需要長時間的測試的,但是腦海有現成資料和配方的馬驕陽是例外。
宋老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最終冷哼一聲,坐回椅子上,沒再說話。
沈國瑞拍了下桌子:「好!就三天!馬驕陽立同志軍令狀,我沈國瑞也給他做擔保!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