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散場。
拆卸工作隨即展開。
三號、五號車間內,工人們赤著膀子,喊著號子,用撬棍和扳手將那些生鏽的老舊工具機一點點挪出廠房。
在塵土飛揚中,冰城兵工廠迎來了新一次的涅槃。
次日,七號車間。
火花四濺。
白雪戴著厚重的防護面罩,蹲在巨大的工具機底座旁,手中的焊槍噴吐著幽藍色的弧光。
按照馬驕陽的圖紙,她需要將加固鋼板死死焊在裂開的工具機上,承受未來冷鍛時產生的巨大反作用力。
馬驕陽站在一旁,手裡拿著遊標卡尺,核對每一塊模具的尺寸。
片刻後,馬驕陽收起卡尺,看著焊花映照下白雪專注的側臉。
「今晚加把勁,明天中午前,必須把第一根試驗用炮管砸出來。」
白雪的聲音從面罩里悶悶的傳出:「好!」
兩日後中午。
車間圍滿了人。
沈國瑞、趙克明、宋老,以及數十個車間技術骨幹,死死盯著場地中央那台被改裝得面目全非的鍛壓機。
它的外殼焊滿了補丁,四周探出四個巨大的機械錘頭,透過複雜的傳動軸連線著後方隆隆作響的電機。
一台簡易的感應加熱爐里,一截長達兩米的圓柱形特種鋼坯已經被燒得通紅,散發著駭人的高溫。
劉大拿握著操縱杆,手心裡全是汗。
「上料!」馬驕陽下達指令。
兩名工人用長柄鐵鉗夾住通紅的鋼坯,緩緩送入四個錘頭中央的導軌。
「開機!」
劉大拿猛地壓下操縱杆。
轟。
整個車間的地面猛地一震。
四個巨大的機械錘頭在偏心輪的帶動下,開始以極高的頻率交錯捶打鋼坯。
沉悶的撞擊聲如密集鼓點,震得眾人耳膜生疼。
鋼坯在錘頭的擠壓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拉長、變細。
每一次捶打,都伴隨著大量的氧化皮剝落,濺起一地的火星。
宋老死死抓著隔離欄,眼睛一眨不眨,呼吸急促。
他一輩子都在用刀具一點點削去金屬,從沒見過這種暴力到極致、卻又透著一種工業暴力美學的加工方式。
金屬在常溫和高溫的交界點,被迫改變分子結構,被硬生生擠壓成炮管的形狀。
五分鐘後。
轟鳴聲停止。
一根修長、泛著暗紅色光澤的炮管靜靜躺在導軌上。
沒有滿地的鐵屑,沒有漫長的車削過程。
它就這麼被砸出來了。
「測溫,冷卻。」馬驕陽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
高壓水槍噴出白霧,水汽瞬間籠罩了整個車間。
等到霧氣散去,炮管褪去了紅色,顯露出冰冷的鋼鐵本色。
劉大拿戴著石棉手套,拿著特製的內徑千分尺,深吸一口氣,將探頭伸進炮管內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車間裡安靜得能聽見水滴砸在地上的聲音。
劉大拿抽出千分尺,看了一眼刻度。
他的身體猛地僵住,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宋老等不及了,一把推開隔離欄跑過去,搶過千分尺。
「多少?公差是多少?」宋老盯著刻度,眼珠子都快貼上去了。
三秒後。
宋老的手開始發抖。
他不敢置信地抬頭看著馬驕陽。
「內徑,七十五點零二毫米。」宋老的聲音顫抖,驚嘆道:「全長公差不到零點一毫米,內壁光潔!」
全場譁然。
沈國瑞猛地一揮拳頭:「成了!」
趙克明激動地抱住身邊的周國棟,周國棟也難得露出了笑容。
宋老捧著那根還帶著餘溫的炮管,老淚縱橫。
「土法真能造出高精度的炮管。」
他喃喃自語,突然轉過身,大步走到馬驕陽面前。
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這位幹了大半輩子軍工的老專家,深深向馬驕陽鞠了一躬。
「馬總工,我老宋服了,從今天起,你怎麼說,我怎麼幹!」
馬驕陽連忙扶起宋老,沒有絲毫居功自傲。
就在整個車間陷入狂歡時。
「宋老,這只是第一步。」
馬驕陽目光平靜道:「距離75無后座炮的生產,還沒到高興的時候!」
而局勢的惡化,顯然將眾人打了個措手不及。
......
次日。
馬驕陽是被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
白雪先坐起來,胡亂套上外套去開門。
門外站著通訊員小張,滿頭大汗,臉色白得嚇人。
「白同志,馬總工在嗎?廠長讓他馬上送過來!」
馬驕陽心頭一沉,立刻跟著通訊員來到了會議室。
馬驕陽進門就問:「什麼事!」
沈國瑞遞上一張電報,一臉鐵青道:「你看看!」
馬驕陽接過電報,目光掃過去,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電報是西南剿匪前線指揮部發來的,加急,三個紅字戳在抬頭——「十萬火急」。
【貓兒山埡口遭遇敵軍重火力伏擊,七連傷亡過半,七連長犧牲!敵暗堡群配屬美制M20無後坐力炮及重迫擊炮,射程壓制我四零火,請求後方緊急支援反制火力。】
馬驕陽皺著眉頭道:「七連……不是剛打下貓兒山嗎?」
「敵人反撲了。」沈國瑞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聲音低沉地說:「而且換了裝備。」
他指著電報上那行字:「美制M20無後坐力炮,口徑五十七毫米,有效射程一千米以上,咱們的四零火有效射程才一百五十米!哼,真是好大的手筆!」
馬驕陽皺著眉頭,一百五十米對一千米,這意味著戰士們要頂著十倍的火力差距往上沖。
看起來自己的75無後坐力炮要儘快出樣品,然後量產了,否則前線必然會犧牲更多將士。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機炸響了起來。
他抓起聽筒,電話那頭傳來陳局長的聲音:
「國瑞!前線軍長直接打到上京,上京轉到我這裡來了!」
聽筒里能聽到粗重的喘氣聲。
「西南那邊說,美蔣特務空投了一批美制重武器,還有美籍教官親自指揮暗堡群。我軍的四零火根本夠不著人家,戰士們拿命填都填不進去!」
陳局長高聲道:「軍長原話,如果半個月內拿不出能打M20的武器,貓兒山埡口防線就得退二十公里,這會讓整個剿匪戰線崩潰!」
馬驕陽站在一旁沒說話。
屋內的氣氛驟然冰冷。
「廠長。」馬驕陽開口了肅聲道:「我昨天改完的那批夾具圖紙,讓劉大拿先安排人做出來。」
沈國瑞一愣:「你什麼意思?」
馬驕陽說道:「炮管鋼坯的測試方案我已經寫完了。」
「今天就開始淬火測試。」
馬驕陽轉身抓起掛在牆上的工裝外套,一邊穿一邊往門口走。
白雪已經先他一步把扳手和圖紙袋塞進了帆布包,追上來遞給他。
兩人對視一眼。
馬驕陽接過帆布包,伸手在她頭上拍了一下:「去車間盯著夾具,腰形孔那個方案你跟劉大拿說。」
走到半路,趙克明從行政樓衝出來攔住他。
他臉色鐵青道:「驕陽!剛接到訊息,前線那批美制武器裡面,還有一樣東西。」
他壓低聲音,湊到馬驕陽耳邊說了幾個字。
馬驕陽腳步驟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