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城兵工廠,廢料場改建的露天工棚。
「轟——」
沉悶的巨響震得腳下地基發麻。
兩百噸級水壓機宛如一頭鋼鐵巨獸,屹立在場地中央,粗大的火車輪軸導柱泛著幽黑的冷光。
兩名工人光著膀子,合力夾起一塊燒得通紅的裝甲鋼板,穩穩推入底座模具。
馬驕陽站在控制台後,猛地推下操作杆。
加壓水泵全功率運轉,帶動那巨大的液壓頂杆帶著摧枯拉朽的勢頭,轟然下砸!
「砰!」
鋼鐵交擊,火星四濺。
在最核心的液壓缸內部,那層泡透了桐油的水牛皮密封圈死死抵住了恐怖的高壓,連一滴油水都沒有滲出。
頂杆伴隨著白色的蒸汽緩緩抬升。
一塊弧度完美的、表面平整的56沖機匣外殼,靜靜躺在模具里。
「好!」
周圍的工人們,瞬間爆發出一陣直衝雲霄的吼聲。
劉大拿一個箭步衝上前,哪怕隔著石棉手套都覺燙手,他捧起機匣殼,用遊標卡尺快速卡住幾個邊緣位置。
下一秒,他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亮得嚇人!
「嚴絲合縫!厚度誤差不超過零點一毫米!」
劉大拿轉頭看向人群,扯著那破鑼嗓子狂喊:「這成色,位元麼洋人用高精工具機銑出來的還要漂亮!」
工人們激動得揮舞著手裡的扳手和鐵錘,連連叫好。
「馬副廠真神了!」
「這土牛皮,比洋人的橡膠管用一百倍!」
馬驕陽鬆開操作杆,神色如常地看了一眼腕錶。
「這一個小時,出了多少件?」
劉大拿手忙腳亂地翻開記事本,指頭划過紙面,聲音都在抖:「三十五件機匣!二十套75無的炮管底座!」
他湊到馬驕陽跟前,壓低的聲音里透著掩不住的狂熱於興奮:
「馬副廠,按這個出貨速度,各大軍區那些催命一樣的訂單,就能搞定了!」
馬驕陽點了點頭。
「辛苦大家了!」
「劉工,排班吧,人歇機器不歇,三班倒死磕。」
馬驕陽隨手拿起掛在旁邊毛巾擦了擦手,轉身往外走:「要記得盯死水泵溫度,每兩小時給滑軌上一次黃油!只要密封圈出現起毛髮澀,不管壞沒壞,立刻換新備件,絕對不能炸缸。」
「明白!放心吧」劉大拿轉身,像個打了雞血的將軍似地喊:「都別愣著,繼續下料!」
……
廠長辦公室。
沈國瑞剛剛結束通話電話,搓著手在屋裡興奮地來回踱步。
趙克明則舒坦地靠在沙發上,端著搪瓷缸子,吹著上面漂浮的茶葉沫子。
房門推開,馬驕陽大步走入。
「驕陽,快坐快坐!」沈國瑞看到馬驕陽進來了,一把拉開辦公桌前的椅子。
「喝茶喝茶!」
馬驕陽坐下,抿了一口茶水,笑道:「車間產能上來了,第一批兩百支56沖,最遲明晚就能裝車。」
「產能的事我現在是一點都不愁,我愁的是該怎麼跟上面匯報你這小子的天大功勞!」
沈國瑞拿起桌上一份密密麻麻的資料檔案,啪的一聲拍在桌上,眉飛色舞。
「剛才省國防局陳局長親自打的電話,他把咱們這台土法水壓機,還有桐油水牛皮破技術封鎖的報告,直接捅到上京重工業部去了!」
趙克明放下搪瓷缸子,笑著接過話茬:
「上京首長看後極為震動!現在全國各地的兵工廠,全被洋人的橡膠密封件卡著脖子,多少裝置成了廢鐵。你這招老祖宗的土法,一分外匯不花,直接盤活了大後方的癱瘓產能。」
馬驕陽眼前一亮:「真的啊!」
這倒是個好訊息。
趙克明由衷地豎起大拇指。
「部里已經在起草紅標頭檔案了,要把咱們冰城兵工廠的法子,當作新的工業奇蹟,在全國軍工廠全面鋪開!」
沈國瑞走到柜子前,摸出一盒壓箱底的特供香菸,給兩人各甩了一根。
三人點上煙,在裊裊升起的煙霧中,沈國瑞大手一揮:
「陳局交了底,新廠房的批文已經下達,撥款明天進帳,上級要求我們敞開干!你要錢給錢,要人給人,只要能把前線的訂單供上,冰城兵工廠以後,就是咱東北軍工當之無愧的標杆!」
馬驕陽深吸了一口煙,神色依然平緩,並沒有被眼前的喜悅沖昏頭腦。
「這只是第一步。」他看向兩人,直指核心:「目前水壓機只解決了外殼衝壓,但最吃精度的槍管膛線和炮管加工,還在吃那幾台老式工具機的老本!一旦進入高烈度戰爭,現有的加工精度,必然會拖後腿。」
這是無可避諱的現狀。
土法固然能解燃眉之急,但基礎工業的鴻溝,絕不是幾張水牛皮就能徹底填平的。
趙克明收起笑容,正色道:「那你需要什麼?」
「精密車床,至少五台。」馬驕陽精準報出需求。
「還要一批高強度的合金鋼錠,我要把75無的有效射程,再往上拔三百米!」
沈國瑞哈哈大笑,豪氣干云:「沒問題!我下午就去市委拍桌子,撒潑打滾我也要把市機械廠那幾台德國寶貝車床給你強征過來!」
趙克明打趣道:「沈廠,你完全可以充分發揮,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反正在咱們地盤上,蠻橫就完了!」
屋內爆發出一陣暢快的笑聲。
沈國瑞看向馬驕陽的眼神里滿是熾熱的欣賞,要是沒這小子,冰城兵工廠這會兒還在泥潭裡等死呢。
就在這其樂融融的當口。
「叮鈴鈴——!」
桌上的紅色保密專線,突然像催命一樣發瘋般響了起來。
刺耳的鈴聲瞬間撕碎了屋內的笑聲。
沈國瑞夾著煙,順手抓起紅色話筒。
「我是冰城兵工廠沈國瑞……陳局?對,是我。」
三秒後。
「什麼?!」
沈國瑞的嗓門猛地拔高,夾著煙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一哆嗦。
前一秒還掛在臉上的紅光滿面,頃刻間褪得乾乾淨淨。
「首長……這怎麼行?!咱們前線的單子還沒交啊!」
「不是……那是戰場真刀真槍驗證過的重火力……我們剛把產能拉滿啊!」
沈國瑞的聲音越來越乾澀,額頭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臉上交織著濃烈的怒氣與憋屈。
電話那頭似乎在下達極其嚴厲的死命令。
沈國瑞猛地站直身體,喉結滾動了兩下,像吞了塊刀片般艱難開口:
「是……明白!保證服從上級安排。」
「咔噠。」
沉重的話筒被放回原位。
辦公室里陷入死一般的死寂,落針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