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兩支嶄新的56式半自動步槍被擺在長桌上。
督導員開啟美制綠皮鐵罐,用刷子將琥珀色的防凍油仔細塗滿一號步槍的槍機、導氣杆和復進簧。
劉大拿則憋著一口氣,把剛調配好的烏黑二硫化鉬合成脂抹在了二號步槍上。
「下槽!」
隨著周國棟一聲令下,兩名戰士戴著厚重的石棉手套,用鐵鉤將兩支步槍同時沉入車間中央的超低溫冷卻槽。
嗤——!
滾滾白霧沖天而起,槽內的溫度計水銀柱死死釘在零下五十五度的刻度線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車間裡靜得只剩下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趙專家慢條斯理地擦著金絲眼鏡,嘴角掛著勝券在握的弧度:
「馬驕陽,美制航空油的傾點是零下五十度,到了零下五十五度尚且會變得粘稠。你那些混了蓖麻油和黑煤灰的土醬油,現在恐怕已經把槍機凍成一整塊鐵疙瘩了。」
馬驕陽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就看看好了!」
見馬驕陽這麼有信心,趙專家眉頭一皺,似乎回憶起了當初馬驕陽也是這幅自信模樣,心頭咯噔一下。
「時間到!起槍!」
周國棟掐斷秒表,聲音洪亮。
兩支裹滿白霜、寒氣逼人的步槍被鐵鉤撈出,重重地放在鋪著厚帆布的測試台上。
空氣彷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幾十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兩支槍,劉大拿和工人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得連呼吸都屏住了。
「去,把一號槍的槍栓拉開,讓馬總工開開眼。」趙專家揹著手,沖身旁的督導員揚了揚下巴,語氣中充滿了貓捉老鼠的戲謔。
「好嘞!」
督導員獰笑一聲,戴上防寒鹿皮手套,上前一把抓住塗了美制防凍油的一號步槍拉機柄,猛地往後一拽!
然而。
紋絲不動!
督導員臉色一僵,咬緊牙關,雙腳蹬住桌子腿,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了,臉憋得通紅。
可槍栓依舊死死焊在機匣里,連一毫米都沒挪動!
「怎麼回事?用力啊!」趙專家眉頭擰起,大步走過去。
「組……組長,這....徹底凍硬了,跟膠水一樣把槍機粘死了!」督導員額頭冒汗,情急之下,竟然抓起台子邊的一把八磅銅錘,照著拉機柄哐哐就是兩錘!
當!當!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震得人耳膜生疼。
督導員虎口都被震麻了,可那拉機柄只是多了兩個憋屈的凹坑,槍栓依舊紋絲不動,彷佛在無聲地嘲笑他。
趙專家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但他很快冷哼一聲,強自鎮定道:
「看見沒有!零下五十五度是物理學上的潤滑禁區!連白頭鷹最頂尖的航空防凍油都扛不住,你們那土法子折騰的玩意兒能管用?別再執迷不悟了!」」
四名督導員也跟著鬆了口氣,紛紛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是啊,連美爹的頂級貨都跪了,這土八路的玩意兒還能翻天不成?
「我以前怎麼不知道,有些人膝蓋這麼軟呢!」劉大拿看著他們那副嘴臉,冷笑一聲。
「你什麼意思!」一名督導員當即色厲內荏地喝道。
劉大拿昂首挺胸,凶光畢露:「你想咋滴!」他身後,幾十名滿身油污的工人默默上前一步,眼神陰沉地盯著那名督導員。
那督導員的氣焰頓時被壓了下去,不敢再吱聲。
「到我們了。」
馬驕陽平淡的聲音響起,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二號步槍上。
在己方工人們緊張又期盼,和趙專家一方輕蔑又看好戲的注視下,馬驕陽緩步走到測試台前。
他沒戴手套,更沒去看那把銅錘。
他只是平靜地抬起右手,伸出一根……小拇指,輕輕勾住了二號步槍那掛滿白霜的拉機柄。
然後,向後一勾。
咔噠!
一聲清脆、悅耳、順滑到了極點的金屬滑動聲,驟然撕裂了趙專家和四名督導員臉上的所有表情!
沒有半點滯澀!沒有一絲卡頓!
在全場幾十道目光注視下,槍機順滑如絲地退到底部,隨即在復進簧的推動下,咔嚓一聲精準回膛!
不等眾人從震驚中反應過來。
馬驕陽端起槍,槍口朝向試射沙箱,手指連續扣動扳機!
砰!砰!砰!砰!砰!
一連十發空包彈,槍聲如爆豆般炸響!
黃澄澄的彈殼,如同跳躍的金色音符,接二連三地從拋殼窗飛旋而出,叮叮噹噹地砸在水泥地上,那清脆的交響樂在空曠的車間裡久久迴蕩!
十發十響,零卡殼!
「沒有任何卡頓?」
趙專家的嘴巴下意識張開,臉上的血色盡褪。
他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滑到了鼻尖,可他卻渾然不覺,死死地盯著那支還在冒著寒氣的步槍。
四名督導員更是石化當場,其中一個手裡的記錄本「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都毫無察覺。
「十發連射一點都不卡!這順滑度堪比常溫工況啊!」
「贏了!咱們自個兒造的二硫化鉬,把白頭鷹那死貴的防凍油給干趴下了!」
短暫的死寂後,整個車間轟然炸鍋!
「好!!」
劉大拿激動地扯著嗓子嗷嗷狂吼。
「哈哈哈!」
沈國瑞放聲大笑。
宋老身子一震,眼睛通紅,抿著嘴唇沒有言語。
魏全榮一把扯下臉上的護目鏡,冷冷地看著趙專家:「趙專家,你現在還覺得,我們是在胡鬧嗎?」
面對這記響亮的、火辣辣的耳光,趙專家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
但他畢竟是見過大風浪的人,僅僅幾秒鐘,就將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驚怒強行壓了下去。
趙專家緩緩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金絲眼鏡,臉上的震驚和狼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看穿一切的審視。
「哼,一次實驗室的成功罷了。」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周圍的議論聲,彷佛一盆冰水澆在眾人頭上。
「我承認,在潤滑脂這個專案上,你確實撞了大運。但別高興得太早,馬總工,」
趙專家將目光從步槍上移開,轉向馬驕陽,「戰爭,打的是後勤,是產能!一個只能在實驗室里炫技的樣品,和一堆廢鐵沒什麼兩樣!」
他頓了頓,環視那些因他的話而臉色微變的工人們,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此刻,他又找回了自己的專業自信,他冷笑道:
「就說你的防凍膏,據我所知,想要藥效穩定、快速吸收,必須做到微米級的剪下乳化!「
趙宗平的知識顯然也非常豐富,見到不少人面露疑惑,他帶著施捨般的笑意:
「你們不懂吧?那我就告訴你們!」
「高剪下分散乳化機透過電機驅動轉子高速旋轉,在定轉子極其狹窄的間隙(通常為0.1-0.4mm)內形成強負壓區。物料被吸入後,會受到強烈的機械及液力剪下、離心擠壓、撞擊撕裂和空穴效應的綜合作用。這種強大的機械力能夠迅速將原本互不相溶的油相和水相破碎成微米級的微小顆粒,並均勻混合在一起。」
「冰城兵工廠里那幾台老掉牙的攪拌機,能實現高速剪下嗎?」
不少技術員面色一白。
他們真的能做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