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驕陽沒接話。
他把扳手遞還給劉大拿，拍了拍手上的油，冷聲道：「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趙專家看都沒看測試台上的樣品。
他走到化工試驗台前，用兩根手指捏起一個油紙袋，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煉鋼的廢渣？」
他把紙袋往台上一扔，掏出手帕擦手。
「往戰士的口糧包里摻高爐廢渣，你們是嫌前線死的人不夠多？」
魏全榮往前站了一步，開口解釋：「趙專家，那是水淬礦渣，過了兩百目篩子，跟口糧是隔開的……」
趙專家邁步走到化工台前，低頭掃了一眼盆里灰撲撲的高爐礦渣粉，連旁邊的成品自熱包看都沒看一眼，直接轉身看向魏全榮。
「魏全榮，你也是留德回來的高材生，怎麼跟一個高中生混在一起玩泥巴？」
趙專家手指敲了敲試驗台邊緣，冷聲道：「把煉鋼廠的廢礦渣往軍糧發熱包里摻？這種荒謬的配方你們也敢實驗？哼！總務特批的專項撥款，是讓你們給前線戰士製造保命物資的，不是給你們辦小作坊過家家的！」
魏全榮臉皮一緊，剛要舉起手裡蒸熟的壓縮肉餅反駁，趙專家已經轉過身，目光落在了滿身黑灰的宋老身上。
「還有你，宋老。」
「您是東北局的老人了。」
「馬總工年輕，不懂規矩，您也不懂？」
「往八十度的球磨機里灌乾冰，熱應力一衝，襯板裂了，主軸廢了，這台機器的價值，您心裡沒數？」
宋老張了張嘴，「我……」
「我聽說，您兄長當年為了從鬼子手裡搶回一台車床，被炸死在這兵工廠的車間裡。」
趙專家聲音輕飄飄的：「他拿命護下的機器，您就這麼看著別人亂來？」
「我倒是想問問.....您百年之後，拿什麼臉去見他？」
宋老渾身劇震，手裡的鑷子啪嗒一聲掉在水泥地上。
他嘴唇劇烈哆嗦著，眼前瞬間浮現出幾年前大哥滿身是血躺在工具機下的畫面。
那是他一輩子的痛。
劉大拿看得眼睛都紅了。
「你個姓趙的，說話咋這麼損！」
「劉師傅，注意你的態度！」一位督導員冷聲道。
魏全榮拉住了他，劉大拿見狀憤恨的冷哼一聲。
旁邊的四名督導員抱起雙臂，嘴角扯出幾分輕蔑的冷笑。
「跟這種土包子講工業標準，純屬對牛彈琴。」一名年輕督導員低聲嘀咕了一句，「真以為靠幾招野路子就能碰瓷現代化工了？」
「就是，連最基礎的金屬熱疲勞極限都不懂，還好意思叫總工程師。」另一人嗤笑搖頭。
趙專家爺不制止，而是從隨身的真皮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蓋著鮮紅大印的檔案，展示了起來。
「看清楚了！這是京城國防工業部徐副部長親筆簽發的督導令！」
趙專家指著檔案上的紅頭大字，下巴微揚：「你們研發的所謂二硫化鉬合成脂，既沒有歐美實驗室的一千小時熱氧老化資料，也沒有蘇式台架試驗報告！」
「還有！高爐廢渣更是存在嚴重的重金屬與爆燃隱患！我現在以督導組組長的名義正式宣布，冰城兵工廠高寒專案組立即停工整頓！研發出具有正確方向再恢復動工，絕不能浪費國家資源！」
眾人大怒，好一口大帽子！
趙專家鐵了心要先聲奪人。
他大手一揮，沖身後喝道：「來人，把球磨機和化工台全部貼上封條！所有涉事人員停職反省，等候部委處理！」
「是！」
兩名督導員立刻從包里掏出蓋著部委公章的白色封條，刷上漿糊，邁步就朝球磨機走去。
「我看誰敢貼！」
沈國瑞一步跨出，直接擋在球磨機前，銅鈴大的眼睛死死瞪著那兩名督導員。
周國棟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身後十幾名警衛排戰士齊刷刷上前一步，將督導組幾人圍在中間。
劉大拿和幾十名滿身油污的工人更是舉起扳手、鐵鍬，把通道堵得水泄不通。
車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火藥味一觸即發。
「反了！你們這是要造反嗎？！」趙專家臉色一變，厲聲喝道，「沈國瑞，馬驕陽，撕毀部委封條是重罪！你們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沈國瑞牙關咬得咯吱作響，可看著那兩張印著部委紅章的封條，抬起的手臂卻僵在半空。
體制內的規矩像一座大山壓下來，一旦背上抗命的罪名，整個冰城兵工廠都要被徹底改組。
工人們胸口劇烈起伏，憋屈得眼眶發紅，卻誰也不敢真正把扳手砸下去。
「慢著。」
一道平淡的聲音在車間裡響起。
馬驕陽走上前，輕輕拍了拍沈國瑞緊繃的肩膀，又彎腰撿起地上的鑷子，塞回宋老冰涼的手心裡。
馬驕陽心裡清楚，這姓趙的表面上是抓生產規範，實際上是想把高寒專案的研發進度按死。
算盤打得挺響，可惜找錯了物件。
馬驕陽直視趙專家，語氣聽不出半點起伏：「趙專家好大的威風！既然你認定我們的合成潤滑脂是胡鬧，敢不敢當場做個極限測試？」
趙專家眉頭一挑：「什麼極限測試？」
馬驕陽平靜道：「你們這麼崇尚歐美資料，正好，我們也有繳獲美制防凍油，那就和我們剛磨出來的二硫化鉬合成脂，同台打擂。」
馬驕陽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車間中央那個冒著森森白氣的超低溫冷卻槽：
「把兩支56式半自動步槍分別塗上這兩種油，放進零下五十度的液氮乾冰混合槽里凍上十五分鐘。要是我的槍卡殼，任你貼封條！」
嘩！
全廠技術員齊刷刷看向馬驕陽。
「馬總工，使不得啊！」魏全榮急聲開口，「咱們這批二硫化鉬粉末剛出爐，還沒來得及做槍機磨合測試，直接上零下五十度太冒險了！」
「是啊總工，咱們犯不著拿你的前途跟他們賭！而且白頭鷹軍那航空防凍油成本那麼高，根本不適合咱們的國情啊！」
老李也急得直跺腳。
趙專家聽到魏全榮兩人的話，眼底閃過一絲篤定。
他留洋多年，比誰都清楚極寒潤滑脂的合成門檻有多高。
冰城這種破落車間，怎麼可能造得出來？
馬驕陽這純粹是窮途末路下的虛張聲勢！
「給我唱空城計？」
「要你是輸了呢？」劉大拿喝問一聲。
「我輸？」趙專家冷笑一聲，正想說話。
馬驕陽卻是淡淡開口：「你要是輸了，收回你的封條，再給宋老鞠躬道歉！另外，回去告訴徐副部長，戰士們的保命錢，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誰也別想打著科學的幌子，把國家的軍工命脈賣給外人當買辦！」
趙專家目光一凝：「好！這可是你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