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半的時候,車間裡的暖管嗚嗚的響個不停,空氣中,漂浮著機油和冷鐵混在一起的那種嗆人的味道。
電鋸聲還沒響起來,車間正中間,突然傳來鐵器敲擊的聲音,很脆。
「鐺!鐺!鐺!」
手裡拎著大號的扳手,劉建國用力的敲打著廢棄的機座,那聲音就在廠房裡迴蕩著。
「都把手裡的傢伙什放一放。」
挺著個大肚子,劉建國腳上穿著的油亮皮鞋,踩在滿地的鐵屑上,嘎吱嘎吱的響。
「早班前開個例會!全體人員,都往當中靠靠啊!」
李鐵柱這會兒正在砂輪機旁邊打磨著件子,聽到聲音,他皺了皺眉,把防護鏡往頭頂上推了上去。
「這劉胖子大清早又犯什麼癔症?活兒排的滿滿當當!開哪門子洋會?」
放下手裡的油石,老趙頭擦了一把汗,壓低了嗓門。
「還能為啥?明兒就是楊廠長領著部里專家進門的日子!他啊,就是屬黃鼠狼的!聞著雞味兒就得跳牆!」
工人們也都圍攏了上來,踩上木箱之後,劉建國居高臨下的看了一圈,視線最終落向角落裡的那台蘇聯工具機。
敞開的齒輪箱裡空空的,只能看見一片油漬。
坐在板凳上,陸長河吹開搪瓷缸里的浮茶,喝了一口。
劉建國咧嘴笑了,臉上的肥肉都擠在了一起。
「同志們!靜一靜!」
清了清嗓子之後,他拿腔拿調的把手背到了身後。
「今兒是軍令狀的倒數第二天了。咱們第一機修車間向來是全廠的尖刀班!楊廠長和廠黨委對咱們寄予厚望啊!戰備任務重於泰山,這是寫在紅頭文件上的鐵律!」
抬手指著那台工具機,他的嗓門也撥高了。
「當初有人當著楊廠長和全車間老師傅的面,拍著胸脯立下軍令狀!說半個月內讓這台外國鐵疙瘩重新轉起來!工期不等人啊!明兒一早,部里的老專家和廠領導班子就要親自到場驗收了!」
人群里一陣騷動,不少青工互相遞著眼色,看向陸長河的眼神裡帶著同情。
把目光轉回到陸長河的臉上,劉建國裝出一副關切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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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陸啊。」
停下了喝茶的動作,陸長河抬眼看了看他。
「主任,您說。」
「不是主任當眾給你難堪。」
微微俯下身子,劉建國假裝嘆了口氣。
「做技術工作嘛,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可步子邁的太大,容易扯著腿!」
「這外國機器的毛病比咱們想的深的多!你到底年輕,沒有在重工業戰線摸爬滾打過幾十年的經驗,把事情想簡單了,大家都能理解。」
車間裡靜的只能聽見排氣聲,點了一根紅梅煙之後,劉建國笑呵呵的。
「大伙兒都是階級弟兄!主任哪能眼睜睜看著你往火坑裡跳?你跟主任交個底,需不需要主任出面,今天替你去廠辦跑一趟?跟楊廠長寫個申請,申請工期延期一個月?」
人群一下子就炸開了鍋。
白紙黑字的軍令狀,延期就等於承認失敗,戰備任務要是延誤了,開除工藉那都算是輕的。
「劉胖子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咬著後槽牙,李鐵柱手裡拿著的扳手,噹啷一聲撞在鐵架上。
老趙頭氣的額角青筋直冒,跨出人群喊了起來。
「劉主任!」
老趙頭的臉漲的通紅。
「修工具機是精細活!時間還沒到最後一天,你大清早敲鑼打鼓逼著要說法,安的是什麼心?這台斯摩棱斯克本來就缺了原廠配件!就算瀋陽的大廠來了也不敢打包票!」
「趙師傅。」
臉色沉了下來,劉建國大聲打斷了他。
「注意你的態度!我是車間主任!關心生產進度是我的分內職責!什麼叫我逼他?」
「我是好心好意給年輕人留後路!真等明早楊廠長帶人進門,看到這堆破銅爛鐵還趴在地上,到時候誰來擔責任?你替他擔?你擔的起嗎!」
「你……」
老趙頭還想上前理論,陸長河卻在這時候抬起了頭。
給了老趙頭一個眼神,陸長河微不可查的搖了搖頭。
老趙頭愣了一下,硬生生把腿縮了回來,李鐵柱也低著頭不說話了,車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放下茶缸之後,陸長河理了理風紀扣站起身來,他皺著眉,臉上看著有些疲倦。
「呼……」
陸長河嘆了口氣。
「劉主任說的對。」
陸長河開了口,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
「當初是我把事情想的太簡單了。」
看著劉建國那小人得志的樣子,老趙頭就氣不打一處來,乾脆別過頭去,
劉建國倒是笑的合不攏嘴,眼珠子馬上就要放光了。
「小陸!別灰心嘛!你繼續說。」
「苦笑」著搖了搖頭,陸長河轉過身,拍了拍那冰涼的工具機。
「這台蘇聯工具機的心臟,是那個雙聯漸開線齒輪。模數和壓力角全是外國工廠私自定的偏門尺寸,國內的備件庫翻遍了也沒有對得上的規格。」
看著皺紋的人,陸長河的語氣帶著一股子苦澀。
「我和趙師傅、鐵柱他們連續加了幾天夜班,查遍了資料,圖紙畫廢了十幾張。可是……缺了洋人的原裝核心件,光靠咱們車間這幾台老舊車床,根本搓不出來那個精度的齒面。」
聳了聳肩。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工具機……我承認,我確實修不好。」
「好....哎呀我就說嘛!這不是你的錯!是洋鬼子卡咱們脖子啊!!」差點就叫出聲來,劉建國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換成了一聲長嘆。
這時人群里發出一陣嘆息,那磨工這會兒正抱著胳膊冷笑。
走到劉建國跟前,陸長河微微弓著背,姿態放的很低。
「劉主任,千錯萬錯,是我年輕冒進的錯。」
陸長河把聲音壓的很低。
「當初在廠辦,是我年輕氣盛!不知天高地厚在楊廠長面前誇下海口!可這軍令狀要是坐實了,破壞戰備生產、延誤軍工訂單的罪名扣下來,我這輩子可就全毀了!」
掏出半包皺巴巴的大前門,他從裡面抽出一支,遞到了劉建國的面前。
「劉主任,您是車間的老領導,在廠里根基深,楊廠長和副廠長都看重您的話。明天……明天楊廠長帶隊視察的時候,求您看在大家同在一個車間的情分上,幫我多美言幾句。」
手微微抖著劃著名了一根火柴,陸長河把火柴湊到了劉建國的嘴邊。
「只要廠里不追究我的責任,不把我送去保衛科法辦!往後在車間裡,我陸長河唯主任馬首是瞻!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就著火柴吸了一口煙,劉建國把青白的煙霧吐在了陸長河的臉上。
爽快!
連日來的憋屈一下子全沒了,什麼老領導的門路,什麼破格提拔的編制,全都是虛的,這年輕後生,終究還是認慫了。
「啪。」
一巴掌用力的拍在陸長河的肩膀上,劉建國大笑起來。
「哈哈哈!小陸啊小陸!」
「這就對了嘛!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又在他的肩膀上拍了兩下,劉建國的聲音很洪亮。
「你放心!你主任我不是心胸狹隘的人!既然你今天當著大伙兒的面把話說開了,承認了錯誤,那明早楊廠長面前,我這個當主任的,自然會替你『好好』說話!」
「好好」這兩個字,他故意咬的很重。
只要明早楊廠長一進門,這事兒辦成了破壞軍工生產的鐵案,自己就能立個大功,順手還能把表弟推上副主任的位置。
「聽見沒有!都散了散了!」
得意忘形的揮了揮手,劉建國大聲呵斥著。
「該清掃的清掃!該擦工具機的擦工具機!明早大領導來視察,車間衛生要是不過關,老子扣你們當月獎金!」
工人們都垂頭喪氣的散開了。
用力的跺了跺腳,老趙頭拉著李鐵柱走回了工具房,劉建國則是哼著小曲,大搖大擺的回了調度室。
空蕩蕩的工具機旁邊,現在就只剩下陸長河一個人了。
慢慢的直起腰來,他剛才臉上的那種卑微一下子就全都不見了。
拍了拍肩膀上的白灰印,他扯了扯嘴角。
戲台都已經搭好了,既然劉建國這麼著急的要把脖子往繩套里伸,那明早可就怪不得別人抽墊腳凳了。
轉過身,陸長河看了一眼工具機最下方的暗格。
隔著外殼,那塊裹在麻袋裡的改良齒輪,就放在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