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紅星鋼廠力烏漆嘛黑一片。
但是第一機修車間的後側三道窗戶被雙層厚帆布給釘的嚴嚴實實,鐵皮門裡面也頂上了大槓子。
兩盞帶著綠搪瓷罩的六十瓦燈泡懸在正當中,灑下昏黃的光線。
「鐵柱,外頭巡邏的走遠沒?」
在工具機旁,老趙頭蹲著壓著嗓子問道。
李鐵柱貼在門縫聽了一會兒,抹了一把鼻頭上的汗。
「走了走了!小孫剛帶隊往二分廠料場過去了,後半夜兩點前絕對回不來!」
王大頭這才抱著個看起來很沉的包裹湊上前,氣喘吁吁的說道:「小陸師傅,油箱暗格里的寶貝疙瘩給您摸出來了。」
工裝袖口被陸長河挽了起來,他伸手解開粗布包。
包裹里是那一枚八級工親手銼出來的雙聯齒輪,勻稱規整淬火齒面上藍汪汪的,連半根毛刺都沒有。
「長河,真不用再拿細油石過一遍了?」又摸了一把齒面,老趙頭有些緊張。
「不用了,趙師傅,您那手銼的功夫全廠找不出第二個人,尺寸絕度沒問題。」
棉紗蘸著透平油,陸長河順手抹過齒槽,擦掉一層浮灰。
「鐵柱,大頭,上架子,動作輕點,別磕著齒尖!」
「好嘞!」
主軸吊架被兩人合力抬了起來。
陸長河就這么半跪在水泥地上,輕輕托住齒輪內圈,右手拿著紫銅棒緊緊地頂著花鍵軸前端。
「趙師傅,銅錘借我使使。」
老趙頭趕忙遞過八角銅錘,目不轉睛的盯著滑槽。
「鐺」,「鐺」,「鐺」。
陸長河手穩穩地敲了三下,齒輪順著軸頸穩穩的吃到了底,隨著卡簧「咔噠」了一聲,卡得嚴絲合縫。
長舒了一口氣,老趙頭蹲在旁邊咧開嘴。
「成了!瞧這咬合度,原廠毛子貨來了也得叫聲好!」
「小陸師傅,機械部分全妥了,這電箱裡的洋鬼子線怎麼弄?」
李鐵柱苦著個臉指著電箱,裡頭亂七八糟的塞了幾十根帶著燒黑的橡膠線。
「蘇式工具機走的是雙迴路互鎖,他們撤走時故意把輔助觸點的線頭剪亂了三個。」
陸長河拿起剝線鉗與黑膠布。
「大頭,打著手電,照准接觸器下樁頭。」
「哎,照著呢!」
分線,入槽,重接燒損線頭,陸長河手指動的飛快,不多時就把亂線給理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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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鐵柱在旁邊看的發愣,抓了抓腦袋。
「小陸師傅,您這腦子到底咋長的?廠里技術科那幫大學生拿著大圖紙研究了半個月,硬是沒看懂這洋線路,您連圖紙都不翻就能給對上?」
最後一顆螺絲被陸長河用力擰緊。
「書本上的東西是死的,機器的規矩是活的。線路上哪怕繞出花來,電流也得從火線進、零線出。劉建國以為把原始電路圖鎖進鐵皮櫃就能卡死我們,他算漏了這機器原本的原理。」
「啪嗒。」
電箱門應聲關死。
拿萬用表筆往進線端一點,錶盤指針晃了晃之後,穩穩停在兩百二十伏上。
「電壓穩了,接地電阻在零點五歐以內。」
看著儀表和嶄新的啟動按扭,老趙頭那穩如工具機的手輕輕的顫抖著。
「老天爺保佑,快二十天了!可算盼著這鐵疙瘩回魂了!長河,讓我按一下聽聽聲!就聽兩轉!」
「趙師傅您等會兒。」
陸長河伸手把他給攔了下來。
老趙頭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疑惑地看著陸長河。
「長河,這……線路接通了,齒輪卡死了,咱不合閘試一轉?萬一……萬一明早大領導來了合不上閘,那不就全砸手裡了?」
李鐵柱也湊上前來,也是一臉的急切。
「是啊小陸師傅!咱就點動試一下,半秒鐘都用不了,只要電機哼上一聲,大伙兒心裡就踏實了!」
陸長河搖了搖頭:「不能試。」
「為啥呀?」
「這台機器是大型重型設備,主軸一旦帶著飛輪轉起來,就上面那點鐵皮瓦可擋不住這大傢伙的動靜,到時候全廠都得聽見。」
陸長河指了指頭頂。
「保衛科的值班室離咱們這兒就隔著一道排水溝。周富貴收了劉建國的好處,今晚保衛科的人耳朵都豎著呢。」
「只要機器一響,不出五分鐘,周富貴就會帶著民兵藉口抓特務破門查封。」
後背頓時一陣發涼,老趙頭腦門上當場就出了一層冷汗。
「劉胖子....真能幹出這絕戶事?」
「他明早要借楊廠長和部里專家的手踩死我,今晚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讓他起疑。」
陸長河冷笑了一聲。
「機器不響,在劉建國眼裡,這台工具機就依然是一堆廢鐵。他睡得越踏實,明早爬得就越高。」
「對!對對對!長河你說的在理!」老趙頭趕緊把手縮了回來。
「這台子搭得越高,明早摔下來骨頭斷得越碎!老頭子差點壞了大事!」
扯下一塊大號的油布,陸長河抖了抖灰。
「鐵柱,大頭,過來搭把手。」
「來嘞!」
幾個人一起使勁把那塊厚油布給搭了上去,把整台工具機連同工具箱全被遮蓋得嚴嚴實實的,看著跟白天的廢鐵堆沒甚兩樣。
擦了擦汗,李鐵柱咧嘴笑了。
「痛快!打進廠當學徒起,我就沒幹過這麼痛快的活!」
揉著發酸的肩膀,一旁的王大頭也跟著附和。
「小陸師傅,明早劉胖子要是瞧見這機器轉起來,臉上的肥肉指不定得抖成啥樣呢。」
老趙頭摸出了兜里的菸袋鍋。
「他抖不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明早楊廠長看他的眼神,准能把他給活剮了。」
掏出一盒大前門,陸長河給幾人散了一圈。
「趙師傅,鐵柱,大頭,今晚辛苦大伙兒了。」
「小陸師傅您這叫什麼話!往後咱們車間能挺起腰杆做人,全仗著您今晚這一手!」
「都回去眯一眯吧,離上工吹號還有一會呢。」
「我不走。」
老趙頭扯了一把帽檐,坐在了木箱子上。
「回家我也合不上眼。我就坐這兒守著大工具機,哪兒也不去,我就坐在這兒等著天亮。」
大凳子拉開之後,李鐵柱和大頭也跟著並排坐了下來。
「小陸師傅,那我們也不走了,陪趙師傅守著!」
陸長河無奈的搖了搖頭,也沒再勸,走到窗邊挑開帆布縫瞟了一眼。
外頭黑沉沉的夜色里正卷著細碎的雪沫子。
今天,就是專家來視察的日子了。
是生是死,在此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