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亮的時候，水塔上的大喇叭里準時響起了嘹亮的號子：
「咱們工人有力量，嘿！咱們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
號子聲順著風傳遍了整個廠區，舊一點兒的玻璃被震得嗡嗡作響。
大煙囪開始冒出縷縷炊煙，昨夜落的那層薄雪，早被踩成了一團團的泥漿。
第三食堂的房頂上滿是白蒙蒙的蒸氣，如果不是那股子嗆人的油煙味，跟仙境也相去不遠了。
窗口前已經排起了老長的隊伍，一個個的飯盒叮噹亂響，跟著「烏央烏央」的人聲混成了一團。
「借過借過！熱水熱水，別燙著！」
「老李，聽說今兒上午部里真要來專家？」
「那還能有假。廠辦的小轎車天不亮就開出大門接人去了！」
「聽說一車間那台蘇聯大工具機還沒拾掇好呢，今兒廠里可有大熱鬧看嘍！」
西北角背風的水泥台邊上，陸長河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那兒。
身上的工裝板板正正，扣子扣得嚴嚴實實，透著一股子精神勁兒。
搪瓷盤子裡盛著兩個大蔥豬肉餡的包子，旁邊還有一碗熱氣直冒的棒子麵粥。
他捏起個包子一口咬了下去，狠狠地吸了一口帶著肉汁的油。
「小陸師傅，今兒胃口挺不錯啊。」
桌旁傳來腳步聲，劉建國把板凳拉開，大喇喇的一腚坐了下來。
穿一身嶄新的幹部穿的呢子大衣，頭髮抹得溜光水滑，飯盒裡頭盛著白菜燉粉條，還有倆大白饅頭。
陸長河抬了抬眼皮，繼續乾飯。
「劉主任起的挺早啊。」
「能不早麼！」
「啪嗒」一聲，劉建國把半盒紅梅煙拍在桌面上，順手叼了一根。
「今兒可是咱們一車間迎風迎浪的大日子！我這個當主任的要是睡懶覺，回頭部里的領導和楊廠長要是怪罪下來，我可擔待不起！」
「怪罪」兩個字兒咬的極重。
陸長河端起碗呼嚕了一口棒子麵粥。
「嘖，主任您可真是認真負責。」
「那是自然。」劉建國挺了挺身子。
「小陸啊，昨兒夜裡在車間貓得挺晚吧？怎麼著，跟老趙頭他們幾個，把那堆蘇聯破爛搗騰出花兒來了沒有？」
不過可惜的是，劉建國能從陸長河的臉上看出什麼表情。
「盡人事，聽天命吧。」陸長河拿起另外一個包子。
「噗嗤！」
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劉建國把二郎腿翹了起來，一臉的不屑。
「好一個盡人事聽天命！我說小陸，年輕人心氣高是好事，但是有時候人得認命，明白不？」
端起飯盒，吸溜了一大口粉條，劉建國滿臉都是幸災樂禍。
「當初當著全車間人的面，你可是自個兒撂下的話，滿車間三四十號人，耳朵里聽得真真切切的。」
陸長河低頭咬著手裡的半個包子：「是我說的。」
「承認就好嘛！」
劉建國的眼角忽然就眯了起來：
「看在同在一個車間的份上，主任我好心給你提個醒。吃完這頓包子，趁著領導們還沒進大門，趕緊回筒子樓把你的鋪蓋捲兒扎結實了。」
陸長河停下嘴裡的的動作，轉頭看著他。
「主任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心裡沒數？」
劉建國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聲。
「半個月的軍令狀，今兒是最後一天整。保衛科老周手底下那些槍桿子可都擦亮了，就等著楊廠長發話呢。」
「延誤重點戰備軍工生產，蓄意損壞國家重要設備，這兩頂帽子要是扣瓷實了，可不是扣你三個月獎金就能了結的事兒。」
「我要是你啊，今兒早晨連這食堂的門我都臊得慌進來。早早把行李捲兒收拾好，趕緊滾回你鄉下靠山屯刨土疙瘩去，免得待會兒在全廠人面前戴上鐵鐲子，那時候臉上可就太難看了！」
旁邊吃飯的工人聽見兩人的動靜，忍不住小聲嘀咕起來：
「瞧瞧，劉胖子這是當面撕破臉了。」
「小陸師傅今兒怕是真懸了，立軍令狀這種事，哪能由著性子硬來啊。」
「可惜了小陸師傅那手藝，前兒還幫我調了車床刀架呢……」
陸長河沒去理會周圍那些碎嘴子，三兩口吃完剩下的半個包子，又拿起勺子把碗底颳了個乾乾淨淨。
最後從兜里摸出一塊乾淨的白手帕，慢悠悠的擦把手和嘴擦的乾乾淨淨。
瞅著陸長河這不緊不慢的樣子，劉建國啐了一口。
「擦乾淨點，待會兒進了禁閉室，可沒好手帕給你使喚！」
把手帕疊好起來，陸長河頂著劉建國，忽然笑了出來。
劉建國忽然感覺脖子一陣發涼，仿佛被一條毒蛇盯上了一般，沒來由的一陣心慌。
但是一想到那台工具機最要緊的齒輪早就被自己藏得死死的，劉建國的心氣又立馬壯了起來。
「你……你笑個什麼勁兒？！」
「死到臨頭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待會兒看你怎麼在楊廠長面前掉眼淚！」
陸長河撇了撇嘴，沒接茬。
就在這時候，門框上掛著的喇叭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電流聲：
「喂！喂！各車間注意，各車間注意了！」
廠辦秘書的大嗓門一下子在整個食堂里炸了開來。
「部里專家組和楊廠長一行人已經進廠！全廠中層幹部、技術骨幹，還有第一機修車間的全體職工，馬上把手頭的事情放下，十分鐘之內全部到第一機修車間集合！」
「重複一遍，馬上到第一機修車間集合，準備迎接驗收視察！」
這話剛喊完，滿食堂的工人頓時亂鬨鬨的動彈起來。
「來了來了！部里的領導真到了！」
「快快快！趕緊把飯盒收了，去一車間看熱鬧去！」
「今兒這齣大戲可不能落下了，走走走，趕緊占個前排地方！」
端著飯盒的人群全擠著往門口涌，腳底下的長板凳被撞得吱扭亂響。
劉建國啪的一聲把飯盒蓋子扣死，站起身，斜著眼瞅著陸長河。
「姓陸的，好戲開鑼了！主任在前頭給你帶路，走著吧！」
說完這話，他挺著那個大肚子，一晃一晃的擠進了亂糟糟的人堆里。
桌子邊上，這會兒就剩下了陸長河一個人。
站起身子之後，陸長河伸手撣了撣衣角上的灰，手掌隔著厚工裝的口袋，摸了摸裡頭整整齊齊揣著的一疊厚圖紙。
早晨的冷風順著食堂門帘灌進來，陸長河邁開步子，臉上沒帶一點慌亂，就這麼跟在湧向車間的人潮後頭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