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神色不動,只是輕輕拂動長袖。
嗡的一聲輕響,草廬正中的虛空泛起漣漪,一尊通體呈現青灰色、高約三尺的古樸小鼎穩穩落在了青磚地上。
鼎身上刻著簡單的草木紋路,雖無驚天動地的靈寶威壓,卻透著一股四平八穩的厚重底蘊。
「此鼎名為『百草爐』,乃是一件下品後天靈寶。」
老子指著那尊小鼎,對陳衍說道
「你初入天仙境,法力尚淺,八卦爐的六丁神火你沾上一絲便要化為灰燼。這尊百草爐火眼平緩,最適合溫養下品丹藥。」
說著,老子屈指在虛空中虛抓了幾下。
七八樣泛著各色光華的藥草自虛空裂縫中浮現,整整齊齊地懸浮在陳衍面前。
通天探頭看了一眼,有些失望地撇撇嘴
「紫紋參、寒心草、地脈黃精、再加上兩枚清靈朱果……這不就是最粗淺的『凝氣丹』材料麼?」
「山下那些尚未成仙的精怪都拿來當豆子嚼,大兄你也太摳門了些,好歹弄兩株先天靈藥讓這小子開開眼。」
原始在一旁聽得直皺眉,出聲呵斥道
「三弟休要胡攪蠻纏!大道至簡,萬丈高樓起於壘土。連最粗淺的凡品靈草都化不開藥性,給你一株先天靈根也是白白糟蹋。」
「這凝氣丹雖是玄門入門丹藥,但配伍嚴謹,火候稍差一分便成廢渣,最能考校一個修士的控火與心性。」
原始轉過頭,看向陳衍,神色極為嚴肅:
「丹陽,你既然敢接,就莫要當成兒戲。我與你兩位師叔都在此看著,出丹若是焦黑一片,便老老實實回草廬靜坐三百年,休要再提以丹證道的大話。」
這話說得極為嚴厲,但通天和老子都清楚,原始嘴上雖硬,實則也是想看看這破殼而出的丹胎究竟有幾分真本事。
陳衍神色未變,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
他上前一步,走到那尊百草爐前,目光在懸浮的幾株藥草上一一掃過。
就在他視線落下的剎那,識海深處的【丹道奇才】詞條驟然泛起一層瑩潤的毫光。
原本普普通通的藥草,在他眼中瞬間被層層剝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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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紋參,採摘至今約莫八千四百年,根須深處的燥土之氣未曾褪盡,若直接入爐,必與爐底銅鏽生出暗煞;
寒心草,藥性偏陰,葉片表面凝結著極輕微的晨露寒霜,內蘊的冰寒之氣恰好能壓住地脈黃精的濁沉;
地脈黃精,性平偏重,原本的丹方定是在收丹前熔煉,但依陳衍看來,此物膠質極厚,若不早些借溫水之勢化開,出丹之時必定拉低丹紋品質……
整張玄門流傳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基礎「凝氣丹方」,在陳衍腦海里宛如一張被拆成碎木的機關圖
每一根榫卯的缺陷、每一處能夠最佳化的關隘,清晰得就像是用刻刀烙在他眼皮底下一般。
這根本不是凡胎肉眼能夠達到的境界,這是天地大道賜予的絕對本能!
陳衍挽起寬大的袖袍,右手並指如劍,朝著百草爐底輕輕一點。
噗的一聲,一團赤紅色的先天三昧火苗自他指尖迸發,落入爐底火眼。
陳衍體內的法力並不算浩瀚,畢竟才剛剛踏入天仙初期,但他體內流淌的可是九轉還元丹的純陽藥力,這股法力催動出的火苗純淨至極,不摻半點後天濁煙。
通天看得微微頷首,低聲道
「火頭挺純,不虛浮。」
原始則盯著陳衍的起手式,沒有說話。
爐溫開始緩緩上升,百草爐的青灰鼎身漸漸透出一層淡紅色的溫熱。
按照太清一脈傳下的古法凝氣丹步驟,第一步應當先投主藥紫紋參,借猛火萃取參茸藥力,再輔以黃精固本。
然而,在老子、原始和通天三人的注視下,陳衍竟完全沒有去碰那株年份最足的紫紋參。
他反手一招,竟然將藥性極寒、極易被烈火燒成枯灰的「寒心草」率先抓在手中,毫不猶豫地扔進了剛剛升溫的百草爐!
通天頓時眼睛一瞪,脫口而出
「哎?這小子投錯了吧!寒心草脆弱得很,爐火初起之時熱力最躁,第一把放它進去,豈不是瞬間就得化成一爐黑煙?」
原始的眉頭也猛地擰成了一個疙瘩,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在他看來,玄門丹方經由太清大兄推演無數遍,早已是定數法則,陳衍這般顛倒次序,分明是狂妄冒進、亂了章法。
唯獨老子坐在蒲團上,依舊默不作聲,只是那一雙微闔的眸子緩緩睜大了幾分,緊緊盯著百草爐的排煙孔。
百草爐內,寒心草方一落入銅膛,冰冷的葉片遇上熾熱的爐壁,發出一陣嗤嗤的輕響。
換做尋常修士,此刻寒心草早已焦黑化灰。
但陳衍左手法訣猛然變幻,腳踩玄步,右掌貼在爐壁右側,體內的純陽法力順著爐耳的特定紋路滲透而入。
他沒有加大火力,反而在那一瞬間將爐底的烈火生生壓製成了文火慢焙之勢!
寒心草非但沒有被燒焦,反而葉片表面的寒霜在溫熱下迅速化作一團極細微的清涼靈霧
不僅洗刷了鼎壁內殘留的陳年銅火之氣,更在爐膛內部鋪開了一層薄薄的濕潤水膜。
「以寒潤燥,以水洗鼎……」
老子眼皮微微一顫,低聲吐出八個字。
原始原本想要呵斥的話語瞬間卡在了喉嚨里,神情猛地一滯。
他雖然不精於煉丹,但身為頂尖大能,自然一眼看出了門道
陳衍這一步根本不是投錯藥,而是以弱藥洗爐,把下品靈寶內部的火躁之氣提前拔除!
做完這一切,陳衍神色專注如鐵,額角滲出一絲細密的汗珠,但雙手穩若磐石。
他指尖微動,那株紫紋參應聲落入爐中。
原本燥烈難化的參須,撞在那層剛剛布好的清涼靈霧之上,沒有產生半點抗拒,反而瞬間軟化
金黃色的參汁藥漿在文火之中汩汩化開,純淨得不見半點雜色沉澱。
緊接著,地脈黃精、清靈朱果……
陳衍投放靈藥的手法快到了極點,根本不需要停頓思索,每一樣藥材落入鼎中的時機,都恰好卡在上一味靈藥藥力徹底融合的毫釐之間。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眼花繚亂,偏偏沒有半點火急火燎的倉促感,反而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奇特韻律。
通天看得有些發愣,摸了摸下巴的大鬍子,訥訥道
「怪了……看大兄煉丹,向來是一坐幾萬年,慢得能把人熬死。這小子煉丹怎麼跟潑墨畫畫似的,這麼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