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巍峨聳立的崑崙山腳下,界碑之外的蒼茫荒原上,黑壓壓地擠滿了數不清的身影。
有修煉了數千年的蛇精、狐妖,有化形不久的鹿獸,也有不少人仙、地仙甚至天仙境界的散修道人。
此時此刻,這些在洪荒平日裡逍遙自在的生靈,一個個衣衫襤褸、皮肉潰爛。
那從不周山蔓延而來的黑紅色巫妖煞氣,如同一堵緩緩推進的百丈高牆,死死咬在他們身後。
但凡被這股煞氣沾染上的生靈,無不當場雙目赤紅、發狂發癲,彼此瘋狂撕咬自殘,最後皮肉化作一灘烏黑的血水,形神俱滅。
數萬名散修精怪死死跪伏在崑崙山的護山大陣之外,朝著草廬所在的山巔拼命磕頭。
哭喊聲、哀求聲、幼獸的悲鳴聲,順著山風斷斷續續地飄了上來:
「求三清大仙慈悲!救救我等!」
「三清聖尊憐憫!放我們進山避難吧!」
「求道祖垂憐,後頭的煞氣要追上來了啊!」
砰砰的磕頭聲撞擊著山腳的堅硬石碑,鮮血染紅了護山大陣的邊緣屏障。
通天看著山腳下那些衣不蔽體、皮開肉綻的小妖和散修,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拳頭捏得咔咔作響,胸膛里那股任俠仗義的火氣騰地一下竄了上來:
「二兄!你既已看清了情形,還在這兒站著幹什麼?」
「護山大陣開一條縫隙,把這些生靈放進崑崙外圍的山谷里躲一躲,能費多少力氣?大不了我出一劍,去山腳把那股壓上來的濁煞給劈散了!」
通天說著,反手便要去拔背後的大寶劍。
「住手!」
原始猛然轉身,厲聲呵斥道
「三弟,你給我把劍收回去!」
通天眼睛一瞪
「二兄,你這是什麼意思?外面死的人還不夠多麼?那些小妖散修根本沒招惹誰,不過是在山野里清修,遭了這無妄之災。」
「咱們崑崙山地方這麼大,容納幾萬人躲一躲災劫,怎麼就不行了?」
原始面色冰冷,眼神之中透著一股近乎殘酷的理智與規矩:
「不行就是不行!三弟,你向來行事全憑意氣用事!你睜開你的法眼好好看清楚,底下跪著的都是些什麼貨色!」
原始指著山腳下的那片黑壓壓的人群,字字如刀:
「披毛戴角之輩、濕生卵化之徒!更有不少根腳駁雜、身上沾染了因果孽障的野修!他們身上本就帶著因果,如今又被巫妖兩族的暴虐濁煞浸染了大半。」
「你若是大開山門將他們一股腦放進來,這股骯髒污穢的死煞之氣,立刻便要順著地脈滲入崑崙洞天!」
原始神色嚴肅,聲音提高了幾分:
「崑崙山乃是盤古祖脈延伸之地,是我三清清修悟道之所!天道之下,量劫自有名數。」
「巫妖相爭是天地大勢,這些散修避不過殺劫,那是他們自身福緣淺薄、根腳不正!」
『若是為了憐憫這等螻蟻,引得煞氣污染了崑崙靈脈,壞了我玄門大運,你通天擔得起這個干係嗎?!」
「你放屁!」
通天勃然大怒,平日裡對二哥的敬重在這一刻被心頭的火氣衝散了大半,直接爆了粗口:
「什麼狗屁福緣淺薄!什麼披毛戴角!盤古大神開天闢地,身化萬物,這地上的草木鳥獸,哪一樣不是盤古大神的骨血所化?」
「照你這麼說,但凡不是天生神聖,活該被煞氣碾成肉泥?規矩是死的,生靈是活的!」
「連同在洪荒修道的弱小之輩都不肯伸手拉一把,修這等忘情絕義的長生道,有個鳥用!」
「放肆!」
原始氣得渾身發抖,玉虛如意冠下的雙眼迸射出道道寒光
「通天,你竟敢為了這幫外面的孽障,忤逆兄長、辱罵正道清規?今日有我原始在此,這崑崙山門,誰也別想開啟!」
通天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跳
「好啊!你不開,我以我上清峰的名義去開!我把他們接到我上清峰的偏殿去住,出了事,沾了因果,全算在我通天一人頭上,絕不連累你玉虛宮半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兩位未來的聖人大能,站在草廬懸崖邊,為了崑崙山下數萬微不足道的小妖散修,吵得面紅耳赤,身上各自浮現出滔天的仙威。
玉清仙光與上清劍氣在半空中隱隱對撞,引得整座草廬周圍的空間都開始泛起劇烈的漣漪。
一旁的白鶴童子嚇得瑟瑟發抖,縮在草廬牆角連頭都不敢抬。
陳衍站在一側,看著眼前這一幕,心頭既震撼又有些感慨。
後世封神大劫之中,闡截二教同門操戈、打得天翻地覆,根子其實在此時此刻就已經埋下了。
原始重根腳、重秩序、順應天道規矩,認為道不可輕傳,非上佳之選不可入玄門;
通天重大道一線生機、有教無類、行事由心,見不得弱小受欺,寧肯逆天也要爭一口氣。
這兩人誰對誰錯?
站在他們各自的大道立場上,誰都沒有錯。
若強行把難民放進來,煞氣確實會玷污崑崙靈山
可若是見死不救,玄門標榜的「道法自然、代天布化」,在洪荒眾生眼裡便成了一句冰冷殘酷的笑話。
眼看兩人身上的威壓越來越重,就要當場動起手來,一直坐在蒲團上微闔雙眼的老子,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老子沒有動怒,只是抬起乾枯的手掌,在膝蓋上輕輕拍了一下。
啪的一聲脆響。
聲音極輕,但落在原始與通天耳中,卻如同一聲炸雷,瞬間將兩人對撞的仙光與劍氣生生按滅了下去。
老子緩緩站起身來,灰布道袍垂在腳背上。
他看了一眼滿臉通紅的通天,又看了一眼眼神冰冷的原始,輕輕嘆了一口氣:
「當著門下首徒的面,同門兄弟吵成這副市井潑皮的模樣,成何體統。」
原始面色微變,冷哼一聲,拂袖轉過頭去。
通天雖然依舊心頭火大,但也咬著牙鬆開了劍柄,悶悶不樂地哼哧了一聲,不再多言。
老子負手走到了懸崖邊,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山腳下那越聚越多、已經開始有人因煞氣入體而發狂爆體的人群,眼神古井無波。
隨後,老子忽然轉過身,目光越過了兩位師弟,落在了默然立在一旁的陳衍身上。
「丹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