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語氣平和地喚了一聲。
陳衍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應道
「弟子在。」
老子看著他,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萬年深潭:
「你兩位師叔爭執之言,你方才都聽見了。你身為我太清門下開山首徒。」
「山下如今這番局面,依你之見,玄門該當如何處置?」
這一句話,輕飄飄地落下來,卻重得像是一座不周山。
原始挑了挑眉毛,目光落在陳衍身上,帶著幾分審視;
通天也立刻扭過頭來,眼神里滿是急切與期待,恨不得陳衍立刻開口幫他說話。
這不僅是一次應對突發危機的決斷,更是老子這位太清教祖,在考校陳衍是否有統攝大局、調和同門的心胸與手段!
若是只順著通天的意思開門救人,原始必定心生芥蒂,且崑崙靈脈受污的隱患根本無法解決;
若是順著原始的意思閉門不理,不僅寒了通天的心,陳衍自己立下的「以天地為藥、普濟混元」的道心也成了空談。
陳衍低著頭,腦海中的念頭在電光石火間飛速運轉。
他沒有急著表態,而是藉著【丹道奇才】與【天地烘爐體】的大道直覺,在心中將這盤死棋飛速拆解。
十個呼吸之後,陳衍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神清明透徹,臉上看不出半點為難與惶恐,反而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從容。
「啟稟師尊,兩位師叔。」
陳衍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白道袍,用極為直白清晰的話語開口說道:
「弟子以為,二叔的顧慮一點沒錯,三叔的心意更是大善。」
通天一聽,頓時有些急了,撇嘴道
「小子,你少在這兒和稀泥!什麼都沒錯,那到底是放還是不放?再耽擱一會兒,下頭那群小精怪全得被黑煞燒成灰了!」
陳衍微微一笑,對通天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隨後從容說道:
「三叔莫急,聽弟子把話說完。二叔之所以不願放行,根本不是二叔心腸冷硬,而是因為『濁煞難除,良莠不齊』這八個字,對不對?」
陳衍轉頭看向原始。
原始面色稍緩,微微頷首,冷聲道:「正是。若是引狼入室、引煞毀山,這等禍患誰來承擔?」
「那若是弟子能讓這股濁煞,根本進不了崑崙山呢?」陳衍反問道。
原始一愣。
通天也愣住了。
老子那雙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光芒。
陳衍上前兩步,指著山腳下的地形,條理分明地侃侃而談:
「二叔擔心煞氣污染靈脈,是因為尋常修士哪怕法力通天,也只能用大神通把煞氣強行打散,或者用法寶死死阻隔。」
「可煞氣只要落在山石土壤里,日積月累,終究是附骨之疽。」
陳衍拍了拍自己堅實的胸膛,傲然一笑:
「但在弟子眼裡,巫妖兩族的濁煞戾氣,無非是一種藥性暴烈到了極點的『天地毒草』罷了!」
「世間既有斷腸草,便有解毒湯。天下沒有化解不掉的毒,只有配伍不對的方子!」
陳衍轉頭看向老子,躬身請命:
「師尊賜弟子的百草爐尚在。後山山谷之中,有大批三陰寒泉、清靈竹、以及後天淨水幽蓮。」
「弟子願以百草爐為陣眼,取崑崙後山充沛的去煞靈草,引三昧真火與純陽太清氣,在崑崙山山腳下的大陣之外,布下一座百里『清虛辟煞丹陣』!」
陳衍目光灼灼,聲音響亮有力:
「凡是想進山避難者,不得直接踏入崑崙半步!全部停留在丹陣之內!」
「弟子以藥氣化霧,當場替他們洗滌皮肉骨髓里的巫妖濁煞!煞氣在陣中直接被丹火煉化成天地清氣,絕無半點可能沾染崑崙靈脈!」
聽到這裡,通天猛地一拍大腿,撫掌狂笑起來:
「好!好小子!拿藥陣當門帘子,把煞氣全給洗乾淨了再說話!這法子絕了!」
原始的眉頭也舒展開來,眼中閃過一抹掩飾不住的驚艷之色。
以丹道陣法化解天地煞氣,這確實直接掐死了靈脈受損的根本隱患。
但他沉吟了片刻,還是極為嚴謹地指出了第二個破綻:
「丹陽,煞氣雖能拔除,但人心難測。那幾萬生靈里,多的是奸猾之輩、甚至是揹負滔天孽債的惡徒。玄門福地,豈能收留這等藏污納垢之流?」
「二叔明鑑,這便是在下要說的第二步。」
陳衍神色沉靜,眼神變得堅毅而有原則:
「丹陣化煞,是盡玄門長生好生之德,救他們性命;但救了命,不等於就能入我崑崙山!」
陳衍豎起兩根手指:
「煞氣洗盡之後,弟子願請二叔以玉虛道法,在山門前立下一道百步『問心梯』!」
「凡是入山者,必須走過問心梯。身上揹負無辜血債者、心懷叵測者,一概不准踏入崑崙半步,只許他們在山門外的平原自謀生路」
「唯有心性純良、道心清明之輩,方可收留在崑崙外圍山谷做個打雜劈柴的執役記名生靈,替三清道場端茶掃地!」
陳衍深吸一口氣,環視三清,朗聲定論:
「如此一來,三叔的慈悲之念得以全施,天地萬靈皆念我玄門大德」
「二叔的規矩法度得以立威,宵小之徒無從遁形,崑崙清靜絲毫不損;而師尊的無為大化之理,亦在化煞救生之中順應了天時因果!」
一番話落定,整座草廬懸崖邊鴉雀無聲。
風聲呼嘯,卻吹不散青石坪上的震撼。
通天嘴巴微張,看著眼前的陳衍,眼中只剩下了無以復加的佩服。
原始天尊站在崖邊,目光在山腳與陳衍之間來回流轉,最後臉上那層常年不化的冰霜,終於徹底消融開來,化作了一抹深深的讚許與嘆服:
「以藥化煞絕後患,以法定規斷去留。恩威並濟,滴水不漏……大兄,我今日方知,你為何要收他為開山首徒。」
原始轉過身,對著老子鄭重拱手,隨後看向陳衍,眼中滿是期許:
「丹陽,便依你之策!這道問心梯的符印,二叔現在便賜予你!」
通天更是直接大笑上前,一巴掌拍在陳衍後背上
「還等什麼?小子,你管煉藥,三叔親自去山腳給你壓陣!我看誰敢在你的丹陣里炸刺!」
老子看著面前三個同心協力的晚輩,嘴角泛起了一抹欣慰至極的笑意。
他緩緩抬起手,將那一尊沉重的百草爐憑空托起,穩穩落在了陳衍手中:
「去吧。讓這洪荒天地看一看,何為太清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