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賽散場後的第二日,分院裡開始流傳一種說法。
「丙子班那三個人,進步快得不正常。」
「胖子睡一覺就破境,那丫頭一夜連躥兩層,刺頭半個月從淬體初期干到圓滿,你說這裡面沒點什麼,誰信?」
「聽說了嗎,東廂那位已經遞話了:他們的進步,來路不明。」
流言像長了腿,一天工夫就跑遍了茶攤、飯桌和每一條下課的小路。第三日一早,傳功司的案頭上,果然又多了一份聯名文書。
孟章展開只看了三行,太陽穴就開始突突地跳。
具狀人:李靜靜。
聯名道親:八人。
事由一欄寫得比上回還長:丙子班修煉進度異常,半月之內三人連破境界,疑用邪術、外藥;懇請傳功司徹查丙子班演靈室、查驗涉事弟子身體、追查丹藥靈石往來,以正分院風氣。
文書末尾還綴著一句:邪術惑人,道班蒙塵,事關重大,懇請即日開審。
「邪術」兩個字,墨跡淋漓。
孟章把文書拍在案上,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晌,長長吐出一口氣。
「第三回了。」
第一回,他們要人。第二回,他們要規矩。
這一回,他們要查。
前兩回他都能駁。可這一回駁不了:邪術是宗門的紅線,沾著就得查,誰壓著不查,誰擔責任。這一步棋比前兩步都陰:不跟你辯成績,不跟你辯規矩,直接把髒水潑到弟子身上。
「開審。」孟章站起身,「傳蘇仙師,傳醫官,傳丙子班全員。」
正堂上,道親坐了兩排,比上回還齊整。
丙子班的弟子站在堂中,三十六個,一個不少,他們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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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叫來的時候,路上已經聽見風聲了。
查邪術,查外藥,說白了就是查他們作弊。
張遠的拳頭在袖子裡攥得發白,刺頭站在最前面,下頜繃得死緊。
蘇硯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進門時步子不快,先環視了一圈滿堂,最後目光落在文書上,停了停。
「邪術」兩個字,就擺在他眼皮底下。
他的眼神冷了一瞬,很短,短到沒人看清,隨即恢復了平常那種淡淡的神情。
「蘇仙師。」李靜靜今日的坐姿比哪回都端正,聲音也比哪回都穩,「想來文書的內容,孟執事已經知會過了。」
「看過了。」
「半月之內,三名弟子連破境界。」李靜靜豎起一根手指,「一個睡夢中破境,修仙界幾百年出不了幾個睡著覺能破境的,這是第一疑。」
「第二疑,一個引氣三層的丫頭,一夜連破兩層,神識說裂就裂,不像水到渠成,倒像被人從外面撬開的。」
「第三疑,刺頭半月三連破,半月前還臥床開藥。藥,誰開的?方子哪來的?吃的是什麼?」
她每說一條,便看孟章一眼;三條說完,她把手一收:
「第四疑,也是最要緊的,他們的掌班仙師是個凡人,身無半分靈氣。
一個凡人,教得出淬體境圓滿的弟子,教得出越階而勝的鬥法,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所以老身今日不談成績,不談規矩。」她環視滿堂,「只請傳功司查:查他們的身子,查那間演靈室,查丹藥靈石的往來帳。查得清清白白,老身無話可說;查出一星半點……」
「李道親。」
開口的不是孟章,是蘇硯。
堂上安靜下來。
「查。」蘇硯只說了一個字。
滿堂都愣住了,連李靜靜都備好了後半句話,一時沒接上。
「你答應得倒快。」她眯起眼,「不怕查?」
「邪術兩個字扣在弟子頭上,他們睡不安穩,我也睡不安穩。」蘇硯回身,看了一眼身後那三十六張臉,「查,讓他們查。」
「這是最後一次。」
醫官是傳功司臨時請來的,姓孫,在分院做了十幾年體證查驗。
查驗設在偏廳,一個一個進去,一個一個出來。
滿堂的人都在等,道親們端著茶,茶涼了也沒喝。
最先出來的是王大山。
孫醫官的臉色有點古怪:「氣血醇厚,經脈通暢,天生的。丹毒沒有,藥渣沒有,外藥催過的痕跡,半分都沒有。」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老朽行醫這麼多年,這麼厚的氣血,不是藥能餵出來的。」
李初第二個出來,神識清明,經脈乾淨。
刺頭最後一個出來,捲起袖子時,臂上還留著溫養心脈時的幾處灸痕。
孫醫官順著灸痕把脈,眉頭越皺越深,最後抬起頭,看向案後:
「執事,這三處暗傷的調理次序,是醫家正路,方子老朽認得,用藥規矩得很。
這不是邪術的手筆,這是正經醫理,而且下手的人,很懂經脈。」
李靜靜的臉色微微變了。
搜演靈室的司吏也回來了,懷裡抱著一堆東西,一樣一樣往案上擺:一摞功訣,三大本記得密密麻麻的課業簿,一沓錯題紙,半包瓜子,兩本卷了角的凡俗話本,還有幾件拆得七零八落的機關灶零件。
「就這些。」司吏說,「哦,牆上有塗鴉,寫的是『修行?不如躺平』。」
堂上有人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又趕緊咽回來。
孟章翻了翻最上面那本課業簿,翻了幾頁,忽然不翻了。
他把簿子轉過來,面向滿堂,輕輕放下。
「諸位自己看。」
那本簿子,是蘇硯的答疑記錄。
每日一頁,頁頁有日期。誰來問的,問的第幾竅,卡在什麼地方,原話是怎麼說的,他怎麼答的,改日回問是否解開,一筆一筆,記了整整三個月。
「刺頭的事,不必我講。」蘇硯站在堂中,聲音不高。
「他當年在引氣三層上停了兩年零三個月,每日子時硬沖第七條經脈,兩年沖了約七百次,衝出三處暗傷:右肩發木,後腰刺痛,胸口發悶。」
「這三個位置,我三個月前當著全班點破過,醫官案底里有調理記錄;藥方是半月前方才開的最後一味,孫醫官經手。」
「先化俠白,再固帶脈,心脈壓後。這個次序,諸位盡可去查任何一部醫書,看對不對得上。」
堂上靜了靜。
「他的破境,是把卡了三年的死疙瘩一朝解開。
諸位要問來路:來路就是那七百次錯的沖關,和這三個月里對的路線。」
「王大山。」蘇硯繼續道。
「他破境都在睡夢裡,看著離奇。可他氣血天生醇厚,睡著時靈氣運轉比醒著還順,這一點孫醫官方才已經驗過。
丙子班的班規,子時前熄燈,是全分院都看過的。睡出來的境界也是境界,班規就是來路。」
「李初每晚睡前推陣一刻鐘,推的是九宮,養的是神識。
她破境那夜,同屋六個人都在,油燈點到三更,誰都看得見她在做什麼。」
「至於我教不教得出淬體境的弟子,」蘇硯環視滿堂,「歲試的底冊,交流賽三場的記錄,還有案上這三個月的答疑記錄,諸位想看哪一樣?」
他一字一頓:
「每一步,都查得到來路。哪一夜破的境,旁邊睡著誰、看著誰;誰開的方,哪本醫書里找的路線;錯題錯在哪一頁,改在哪一日。這,叫來路清楚。」
滿堂無聲。
李靜靜坐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沒找到話。
她能疑的,身體替她驗了;她能搜的,屋子替她搜了;她能咬的每一條,都被拆成了日期、頁碼、藥方和證人,一樣一樣擺在案上,擺得明明白白。
然後蘇硯轉過身來,看向她。
「李道親,蘇某也有一事,想請傳功司一併查一查。」
李靜靜眼皮一跳:「什麼?」
「三個月前,甲子班在一個月里實力提升數成。」蘇硯的語氣很平,平得像在問今天開什麼課,「當時諸位怎麼說的?『全是弟子自己開竅』,『與掌班仙師無關』。」
「按諸位今日的算法:一個月,全班集體長進數成,快得不合常理,又找不出來路。」他看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那,才是真正的來路不明。」
「要不要,也一併查了?」
堂上死一般的靜。
這句話太毒了。毒在他們自己的帳本上:按他們今天立的尺子,甲子班當年那一個月,樁樁件件都夠開審,只是那把尺子一旦舉起來,先量掉的,是他們親口說過的「弟子自己開竅」。
李靜靜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她想駁,卻發現哪句話都是自己說過的;想拍案,手抬到一半又僵住。查?查什麼?查出一個月集體漲數成,然後承認那是「來路不明」?
那等於親手推翻他們這半年說過的每一句話。
「你……」她半天,擠出一句,「強詞奪理!」
「蘇某隻是用諸位今日的道理,替諸位算了一遍舊帳。」蘇硯拱了拱手,退回原位,從頭到尾沒提高過聲音。
吳道親張了張嘴,看看左邊,看看右邊,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孟章把課業簿合上,當堂結案:
「查明:丙子班三名弟子境界進境,無丹毒,無外藥,無邪術痕跡,皆有課業記錄、醫官案底、同門證人可查。聯名文書所控,查無實據。」
「退堂。」
……
第二日,徹查結果的公示貼上了照壁,白紙黑字,蓋著傳功司的大印。
照壁前圍的人比歲試張榜那回還多。有人從頭念到尾,念到「查無實據」四個字時,後面齊刷刷鬆了一口氣。
「我就說嘛,那胖子是睡出來的。」
「人家連哪一夜破的境、旁邊有誰看著都記著帳,這要叫作弊,我倒想學學這麼作弊的。」
「噓,沒瞧見東廂那位嗎?」
李靜靜站在人群外圍,臉色青白,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八位道親跟在後面,誰也沒開口。情面,道理,規矩,如今連「疑心」都用完了。四回,四回都撞在同一堵牆上。
有人回頭看了一眼照壁,忽然覺得那「查無實據」四個字,比歲試那張第二名的榜還扎眼。
弟子們倒沒想那麼多。張遠把公示從頭看了三遍,咧著嘴笑;刺頭站在人後,雙臂抱在胸前,繃了一路的下頜終於鬆開了。
散場時,王大山撓著頭問了一句:
「蘇師,他們為啥老查咱們?」
「因為他們想不通。」蘇硯把草帽扣回頭上,「想不通的事,要麼學,要麼賴。」
「學是君子,賴是小人。」
「走,回去上課。」
同一天,傳功司的案頭,孟章把三份歲試抄本理齊,蓋上印,喚來司吏:
「一份存郡檔,一份送府署,一份按舊例遞上去。」
「是。」
司吏抱著抄本出了門。快馬出了分院,出了雲麓縣的界牌,官道上的煙塵揚起來,又慢慢落下去。
那份抄本里,有雲麓分院歲試的全部名次:第一名乙子班,第二名丙子班,第三名甲子班。
最末一行的小字寫著:丙子班,掌班仙師蘇硯,凡人執教。
馬蹄聲一路向北,沒有回頭。
他不知道的是,這份抄本要去的地方,比他見過的任何地方都高。
高到在雲麓縣的任何角落抬起頭,都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