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行鬥法課的告示貼出去的第二天，傳功司收到了甲子班遞來的一份切磋申請。
申請人：掌班仙師程璧。
事由一欄寫得冠冕堂皇：同院切磋，以武會友，三局兩勝，點到為止。
底下真正的意思，人人都聽得出來。
「我甲子班的弟子，往一個垃圾堆跑，成何體統！」程璧在自己班裡摔了茶盞。
「外頭傳得還不難聽嗎？說甲子班的人快被丙班吸走了！今日這一場，就是讓他們看看，甲子班，本來就行！」
申請遞上去三日，丙子班那邊一直沒有回話。
第四日，蘇硯回了話，只有兩個字：
「接啊。」
切磋定在例行鬥法課當日，演武場。
消息傳開，來看的人比歲試那回還多。各班弟子把演武場圍了三層，傳功師長來了大半，北面的觀戰席上，道親坐了兩排。
李靜靜來了，吳道親也來了。
孟章與鬥法演武師長共同執裁，規矩照舊：點到為止，禁兵刃，禁攻要害。
程璧站在甲子班隊列前，做最後的動員，聲音壓不住地揚著：
「都給我記住了，歲試是失手！今日三場，一場都不許丟！」
甲子班的弟子齊聲應「是」，應得響亮。
只是那聲響亮里，摻著多少心虛，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對面，丙子班的隊列安安靜靜。蘇硯負手站在場邊，草帽夾在臂彎里，一個字都沒講。
臨上場前，倒是王大山自己撓著頭問了一句：
「蘇師，說啥？」
「不用說。」蘇硯道，「你們打了三個月了，照平日的打。」
「打完早點回去睡覺。」
……
第一場。
甲子班派出來的，是淬體境後期的弟子，一上台就搶攻，拳風凌厲，開場便壓著打。
場邊的程璧微微點頭。
可點著點著，他的眉頭就皺起來了。
那弟子第三拳收招時，靈氣行到半路，肩膀莫名塌了半拍。他自己也察覺了，趕忙催功往前推，可那口氣就像卡在了什麼地方，怎麼推都推不利索。
第四竅，過不去了。
這個詞最近在甲子班是個忌諱。沒人敢提，可每個人夜裡都被它咬過。
王大山硬吃了他兩拳，退了半步，腳下的青石板「咔」地裂了條縫。
他沒有還手。
他在聽。
「受力點在肩，回力在肘……」他嘴裡念念有詞，像在拆一台熟得不能再熟的機關灶，「力從肩起，那肘就是空的。」
第三拳再來，王大山沒有退。
他側身，雙手扣住對方肘彎，腰一沉，借著那股衝勁整個把人掄了起來，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圈外。
全場安靜了一息。
「贏、贏了？」
「那胖子……他什麼時候會打了？」
「他以前是只會挨打啊！」
第一場，丙子班勝。
程璧的臉沉了下去。
第二場，李初。
甲子班上的是個淬體境中期，被打得更憋屈。
他發現對面這個引氣境三層的丫頭根本不看他的人，只看他出招前的肩膀、出拳前的呼吸。他的虛招被一眼看穿，實招還沒落地，肋下一麻，半邊身子的靈氣「嘩」地散了。
人摔出台外的時候，他自己都沒想明白輸在哪。
「引氣三層！她才引氣三層！」
「甲子班連個引氣三層都拿不下？」
觀戰席上，道親們坐不住了。吳道親的嘴角動了動，想酸兩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上一個酸贏了的人，是他們自己。
第二場，丙子班勝。
程璧的額頭上沁出了汗。他猛地回頭，看向隊列最後那個一直沒有出聲的人：
「李闕！」
「上！」
李闕上台了。
台下忽然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這是甲子班原來的尖子，是那個考場上「提筆忘路」的人，也是這三個夜裡，蹲在丙子班窗外陰影里的那個。
刺頭活動了一下手腕，走上台。
「請。」
李闕深吸一口氣，起手催功。
靈氣自丹田起，行至第一竅，第二竅，第三竅……一路都順。
他心裡剛鬆了半口氣，那口氣就撞上了第四竅。
空的。
像那晚噴在功訣上的血一樣，熟悉得讓他發冷。
他不信邪，咬著牙把功法往前推。明明背過千百遍的路線，此刻卻像隔著一層霧看字，筆畫都認識，連在一起就不是那句話了。
台下的人看得清清楚楚：甲子班曾經最拔尖的弟子，站在台上，靈氣運轉得磕磕絆絆，像一輛散了架的車，每過一個路口都要哐當一下。
刺頭沒有搶攻。
他就那麼看著，看著對方額上的汗越冒越密，看著那股靈氣在第四竅前越撞越亂。
「蘇師說過，」他低聲說，「心境越躁，收招的空當越大。」
李闕怒吼一聲，把最後一口氣強行催了出去。
招，用老了。
刺頭側身讓過拳鋒，火行靈氣自指尖一吐即收，點在李闕肩井上。不重，像隨手撣了撣灰。
李闕半身一麻，單膝跪地，滑出了圈外。
三戰，全勝。
死寂了三息的演武場，「轟」地一下炸開。
「三戰全勝！丙子班把甲子班……」
「別說了，你看看程仙師的臉。」
程璧站在場邊，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想開口罵，卻發現無處可罵：三場，一場比一場輸得難看，第一場卡竅，第二場被越階，第三場，他最寄予厚望的弟子連功法都運不利索。
「廢物。」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袖子一甩，撥開人群，徑直走了。
背影幾乎是落荒而逃。
甲子班的弟子站在台上台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敢跟著走，也沒有人敢留下來聽那些議論。
因為議論已經壓不住了：
「甲子班，這是真的廢了？」
「不是這一場廢的，你沒發現嗎？歲試就廢了，鬥法也廢了，卷考也廢了……他們是越來越握不住自己的功法了。」
「噓，小聲點。人家道親還在呢。」
北面觀戰席上，道親們一個接一個地站起身，一言不發地離席。吳道親走出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台上那個單膝跪地沒起來的少年，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
散場時，丙子班的弟子難得鬧騰了一回，被蘇硯一句話按了回去：
「贏了三場就飄了？平日打贏的比這難看多了。」
「回去。今晚照舊，酉時正下課，子時前熄燈。」
「誰多熬一刻鐘的功，明日我找誰談心。」
弟子們吐了吐舌頭，一鬨而散。
孟章走過來，看著那群人的背影，看了半晌，搖頭失笑：
「三戰全勝，贏得乾乾淨淨，你倒好，一盆冷水。」
「冷水比熱水好。」蘇硯把草帽扣回頭上，「他們今天贏的，一半是本事，一半是對方自己亂了陣腳。這個帳，他們心裡得有數。」
「記不住這個數，下回亂陣腳的就是他們。」
孟章怔了怔，隨即緩緩點頭：「你這腦子，不當執事可惜了。」
「當執事要熬夜。」蘇硯說，「我不干。」
沒有人注意到，人群散去的時候，觀戰席的角落裡還坐著一個人。
李靜靜沒有動。
她看著台上那個火行靈氣一吐即收的少年，看著他乾淨利落地點出最後一指，又看著他下台後規規矩矩站回隊列，聽那個凡人講「早點回去睡覺」。
幾個月前，這孩子還在被吳家趕回老家種地。
一個月前，丙子班還是全分院的笑柄。
她的眉頭一點一點擰了起來，擰得很深。
吳道親從她身邊經過，被她叫住了。
「吳道親。」
「嗯？」
李靜靜的聲音不高，冷得像臘月的風：
「他們的進步，來路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