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雲試報名的頭一天，雲麓分院的青石廣場上，人擠得連根針都插不進去。
孟章站在傳功司前的高台上，手裡攥著那塊寫得歪七扭八的木牌，嗓門大得嚇人：
「登雲試報名，自今日開啟！凡雲書仙宗各分院在冊弟子，皆可報名，不拘道班，不拘名次！想去朔風府的，想去總院的，想讓家族長輩高看一眼的，都上來寫名字！」
話音剛落，廣場沸了。
前排甲子班的弟子最快，李闕沒擠上去，身後幾個同門已經替他按了手印。
乙子班、丙寅班、丁卯班……一個個道班的弟子排成長龍，腳下踩著影子往前挪，嘴裡念叨的全是「今年一定要中」。
「哪怕升一級分院也行」。
「家裡等著看榜呢」。
隊伍尾端，三十六個穿著洗得發白青衫的少年站得筆直。
張遠把玩著手裡那枚早已磨圓的銅錢，嘴角噙著笑：「蘇師，咱們也去湊個熱鬧？」
李初抱著那本《神識演算》真題集，指尖捏得發白：「報名不花靈石，不報白不報。」
王大山打了個哈欠，困得眼皮打架：「報完名能不能回去補個覺？昨晚推陣推到三更，腦子還暈。」
刺頭站在最前，沒說話，只把袖口挽高了一寸，露出小臂上淡紅的灸痕，心脈最後一味藥開完才十日，痕跡還沒褪盡。
蘇硯站在隊伍側後方，草帽壓低遮住大半張臉，手裡捏著一張早已備好的名單。
「蘇師，這名單上全是咱們班的？」孟章湊過來，壓低聲音，「三十六個全報了？萬一有誰考砸了，丟的可是丙子班的臉。」
「丟臉的是不敢報名。」蘇硯把名單往孟章手裡一塞，「寫上去，一個不少。」
孟章瞥了一眼名單最上面那行字：刺頭，淬體境圓滿；第二行：王大山，引氣境四層；第三行：李初，引氣境三層……一直寫到最後一行，最低的也只有引氣境一層。
「全院最低境界的道班，整建制報名登雲試。」孟章皺眉，「這要是傳出去，傳功司的臉往哪擱？」
「傳功司的臉，在歲試那會兒就該丟乾淨了。」蘇硯拍拍手上的灰，「現在撿回來，還得靠他們自己。」
話音未落，人群外圍炸開一陣鬨笑。
李靜靜拄著拐杖，身後跟著七八位道親，穿過弟子們讓出的縫隙，大搖大擺走到高台下。
她沒看孟章，也沒看名單，目光直勾勾釘在蘇硯臉上，嘴角勾著個看好戲的弧度。
「喲，這不是蘇仙師嗎？」她揚著嗓子，故意讓周圍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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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丙子班全員報名？嘖嘖，登雲試三年一開，朔風府那邊的分院向來只收甲子班、乙子班的尖子。
咱們雲麓分院多少年沒送人上去了？這回倒好，連丙子班都湊上熱鬧了。」
周圍弟子竊竊私語，有人捂嘴偷笑，有人對視搖頭。
「湊數罷了。」
吳道親站在李靜靜身側，手裡把玩著那串從未離手的佛珠，眼神卻盯著刺頭那雙手。
「歲試第二名是僥倖，登雲試才是真刀真槍。凡人帶出來的弟子，能在府試上站得住腳？」
「就是，別到時候丟人現眼。」另一位道親附和，「朔風府的名冊，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刻上名的。」
笑聲更大了，甚至傳功司里幾個平日不待見蘇硯的傳功師長，也跟著搖了搖頭。
蘇硯沒動，草帽下的眼皮都沒抬一下。
孟章憋了一肚子火，剛要開口，蘇硯抬手按住他的肩。
「執事。」蘇硯的聲音不大，卻不知怎麼蓋過了滿廣場的嘈雜，「誓師大會，不用你操心。」
他邁步上前，穿過弟子們自發讓出的路，站到高台邊沿。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青石板上，蓋住了李靜靜那群道親的影子。
「都聽著。」蘇硯說。
廣場安靜下來，連風吹過樹梢的聲響都清晰可辨。
三十六個丙子班弟子抬起頭，三十六雙眼睛亮得嚇人。
甲子班、乙子班的弟子也停下交頭接耳，扭頭看過來。
道親們收了笑，李靜靜手裡的拐杖在地上頓了頓，發出悶響。
蘇硯屈指敲了敲台沿，只講了一句：
「一年之後，我要讓丙子班三個字，刻進朔風府的名冊里。」
沒有誓詞，沒有豪言壯語，沒有動員大會上那些慣例的「全力以赴」、「誓死不退」。
就這一句。
寂靜。
足足有十息。
然後，哄堂大笑炸開。
笑得最大聲的，不是弟子，是那群道親。
李靜靜笑得直不起腰，拐杖在地上亂點：「刻進名冊？蘇仙師，您這是說相聲呢還是許願呢？
朔風府名冊上刻的是登雲試前三名，是總院預備役，是未來的化神、合道大能。
你們丙子班，最高境界淬體境圓滿，最低連引氣境都沒滿，這名冊怕是要刻成『丙子班，全員陪跑』才對。」
吳道親佛珠轉得飛快，嘴角譏誚：「凡人教弟子，弟子考府試，這故事要是傳出去，茶館說書人都嫌離譜。
蘇硯，你也別把話說太滿，到時候下不來台，可別怪老夫沒提醒你。」
其他道親跟著起鬨，什麼「痴心妄想」、「不知天高地厚」、「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全甩了過來。
連台下不少甲子班、乙子班的弟子，也忍不住搖頭失笑。
只有三十六個丙子班弟子，沒笑。
張遠攥緊了銅錢，指節泛白。
李初把真題集抱得更緊，指甲陷進封皮。
王大山難得沒打瞌睡，直勾勾盯著高台上那個穿青衫、戴草帽的背影。
刺頭站在最前，肩膀微微顫了顫，隨即繃得筆直，像根拔地而起的松。
他們看著師尊，眼神亮得嚇人。
蘇硯依舊站在那裡，草帽壓低，看不清表情。
許久，他才慢吞吞伸手，從懷裡摸出那張早已背熟的名單，對著孟章揚了揚。
「執事，名單收好了。報名費，從班費里出。」
孟章愣了愣，隨即咧嘴笑開，接過名單往懷裡一揣：「成，班費我記帳。三十六個，一個不少，全報了。」
他轉身對著台下吼道：「丙子班，全員報名登記！不服的，一年後朔風府見！」
弟子們轟然應喏，聲音震得廣場旁那幾棵老槐樹葉子直抖。
李靜靜笑聲戛然而止，臉色沉了下去。
吳道親手裡的佛珠「啪」地一聲斷了，珠子滾落一地。
蘇硯戴上草帽，轉身往演靈室方向走。
身後，孟章的吼聲還在繼續：「甲子班的快點！乙子班別磨蹭！登雲試不等人，朔風府更不等人！」
人群漸漸散去，議論聲卻沒斷。
「丙子班真全報了……」
「瘋了吧，淬體境去打府試，那是送死啊。」
「蘇硯那句狠話，真當自己是仙師了？」
「別管他，反正歲試第二也是運氣，登雲試才見真章。」
蘇硯走在回演靈室的山道上，腳步不快不慢。
系統面板在他視野里浮現，那行字依舊紋絲不動：
【隱藏任務：隱世天驕，評定中……】
他抬頭看了眼天邊。
北寒州的天總是灰濛濛的，雲層低得像要壓在頭頂，可透過雲隙，隱約能瞧見更遠處，朔風府方向，有一線更亮的光。
訊玉在袖中震了震。
他停步，取出訊玉，神識一掃。
是孟章發來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朔風府，有人也在看這份歲報。】
蘇硯指尖摩挲著訊玉溫潤的表面，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看吧。」他對著山風低聲說，「都看著呢。」
山道拐角處，那間最偏遠的演靈室隱在松林後，白玉壁上「修行？不如躺平」幾個大字依舊醒目，只是旁邊新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丙子班，要刻進朔風府。
落款沒寫名字，只畫了個極簡的火把。
蘇硯推門而入。
暖黃的燈火亮起，三十六個腦袋齊刷刷轉過來。
「蘇師，咱們真要去朔風府？」李初第一個問。
「去。」蘇硯把草帽掛在門後，在講台前站定，「但不是去湊數。」
「那去幹什麼？」張遠挑眉。
蘇硯屈指在玉壁上敲了三下，清脆的聲響在演靈室里盪開。
「去拿屬於你們的名額。」
「朔風府名冊上，本來就該有丙子班三個字。」
「只是以前，沒人替你們刻上去。」
「現在，我來刻。」
弟子們沒說話。
但那一刻，演靈室里某種東西徹底變了。
不再是「修行？不如躺平」的自嘲，不再是「凡人配垃圾班」的譏諷，甚至不再是歲試第二名的驚喜。
是一種名為「野心」的東西，在三十六雙眼睛裡，毫不掩飾地燃起來。
蘇硯翻開講義，第一頁寫著登雲試考綱。
他沒講考綱。
他只說了最後一句課：
「翻開書。從今天起，每一天，都是在給朔風府的名冊上，刻你們的名字。」
燈花爆了一聲。
三十六本冊子齊齊翻開，嘩啦聲比任何一次都整齊，比任何一次都響亮。
窗外，北寒州的風卷著雪意吹過山林，吹過青石廣場，吹過傳功司照壁上那行剛貼上的大字：
登雲試報名，自今日開啟。
風吹得紙角獵獵作響，仿佛在替誰宣讀什麼誓言。
遠處，朔風府方向，雲層深處，似有目光穿過千山萬水，落在了這間偏遠的演靈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