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名榜貼出去的第二天,天還沒大亮,丙子班演靈室外的石階上就坐滿了人。
乙子班的,乙丑班的,還有兩個臉生的,據說是丁班那邊跑來的。
他們各自抱著功訣,縮著肩膀坐在階上呵白氣,誰也不說話,只盯著那扇門。
門裡頭,丙子班三十六人已經到齊了。
白玉壁最上頭那行歪字是新添的,墨還沒幹透:丙子班,要刻進朔風府。
落款畫了個火把,畫得潦草,像隨手一划,可每天進屋的人都先抬頭看它一眼。
蘇硯夾著一卷《術法演機》進門,把卷冊擱在案上,先掃了一眼那行字。
「字寫得丑,」他說,「意思不醜。」
底下有人笑。
「從今日起,換課。」
笑聲停了。
「《功參玄理》講了三個月,諸位現在過竅不卡了,會走了。」蘇硯把卷冊展開。
「會走不等於會打,登雲試第一日卷考兩門,《功參玄理》和《術法演機》。
後者諸位連書皮都沒翻過幾回。」
張遠在後排小聲嘀咕:「那玩意兒不是講怎麼放法術的嗎,咱們連靈氣都放不出三寸……」
「放得出三寸,就先把這三寸放明白。」
蘇硯敲了敲案面。
「我知道諸位心裡在想什麼。一個連氣都運不了的凡人,講《術法演機》,講得出什麼來。」
滿屋靜了一瞬。
這話上個月在傳功司被人當面摔過一回,摔得響亮。此刻由他自己說出來,反倒沒人敢接。
「我確實運不了功。」蘇硯說得很平。
「半分靈氣都提不起來,可你們的功走的是哪條經,起於哪一寸,卡在第幾節,我比你們自己清楚。」
他把卷冊往邊上推了推。
「我不示範。我讓會的人上來,我在旁邊報數。你們聽聽,凡人報的數,管不管用。」
他抬了抬下巴。
「火行那個,上來。」
刺頭站起來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屋裡三十幾雙眼睛跟著他走。
三個月前他拍著桌子喊「凡人也配教我們」,如今全班都知道,他是這屋裡第一個淬體圓滿的人,是半個月連破三步的人,是照壁上「第二名,丙子班」最上頭那一行里,最硬的那一個名字。
他走到案前,站定,沒多話,只把袖子往上擼了半寸。
「運赤焰訣。」蘇硯說,「第三周天,手少陽正線,照你現在的路子走,不用改,也不用使勁。」
刺頭盤膝坐下,閉眼。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炭盆里爆開的那一聲。
半炷香後,他掌心騰起一線火。火苗不大,顏色偏赤,竄得有點亂,尖端一晃一晃的,像風裡的燭。
「停。」
火滅了。
蘇硯轉過身,在白玉壁上落筆。筆尖走得很穩,從上往下一列:
........
一起氣
二上手少陽
三過第三竅
四蓄於肩井
五轉肘彎
六聚勞宮
七火性初燃
八吐前那一收
九定向
十齣
十一回氣
十二散余
........
十二個字寫完,他退開半步。
「這就是《術法演機》里說的節點。」
「諸位平日以為放一道術法是一整件事,從頭到尾一口氣的事。
不是,它是十二節,一節一節接起來的,像一串榫頭,哪一節鬆了,後面全跟著晃。」
他抬手點了點第三行。
「第三節,過第三竅。」
「這一節是他三年前走錯的地方,手少陽接足厥陰,改了道,氣血差半個周天。
他在這上頭硬沖了七百次,沖了兩年零三個月。」
刺頭的眼皮動了一下,沒睜眼。
「七百次,全白費。」蘇硯說,「不是因為他不夠狠,是因為第一顆榫頭就裝歪了,後面擰得越緊,整串歪得越厲害。」
底下有人倒抽一口氣。
蘇硯又把筆尖移到第八行。
「再看第八節,吐前那一收。」
「這一節,是諸位最容易忽略的一節,絕大多數人放術法,都是從第七節直接衝到第十節。
火起來了,趕緊吐出去,覺得吐得越猛越好。」
他搖頭。
「錯。」
「第七節到第十節之間,隔著這一收,收半分,回抽半分。
你回抽的那半分,是把散在各處的火攏到一處。
不攏,吐出去的就是一蓬火星,看著大,落到人身上只有三成力。
攏了,吐出去是一條線,看著細,能穿。」
王大山在後頭猛地一拍大腿。
「這不就是灶膛!」
全屋回頭看他。
王大山臉一紅,聲音卻沒收回去:「伙房那口灶,火旺不旺不在柴多不多,在風門!風門開大了,火苗呼呼往上躥,鍋底一點不熱;風門收半指,火全壓在鍋底上,一鍋水眨眼就開。」
蘇硯看著他,笑了一下。
「就是風門。」
「王大山,你以後練術法,先想你家灶膛。」
王大山咧開嘴,坐直了。
李初在旁邊舉了手,聲音不大:「蘇師,那第三節和第八節,能不能算出來?」
「能。」
「怎麼算?」
「你推陣的時候,一個陣七十二步,你怎麼推的?」
李初愣了一下:「分節,一段一段推,推完一段驗一段……」
「術法也是分節。」蘇硯說,「你推陣的本事,挪過來就是推術法,別人練術法靠感覺,你靠算。
你算得出第七節到第八節之間隔了幾個呼吸,就能卡准那一收。」
李初的筆已經落到紙上了。
孫二娘緊接著開口,聲音又快又急:「那第七節呢?火性初燃,是不是就是火候?」
「是。」
「我煎藥的時候,藥汁將沸未沸那一瞬,得把火壓下去半分,壓早了藥性不出,壓晚了藥就苦了。」
「第七節就是那一瞬。」蘇硯點頭,「你煎藥煎了兩年,這一節你早就練熟了,只是你不知道它叫第七節。」
孫二娘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最後用力點了點頭。
陳石舉手,舉得很慢:「那第五節,轉肘彎……是不是跟榫卯一樣?」
「一樣。榫頭進卯眼,進到底之前要轉半圈,不轉,看著進去了,一受力就脫。」
陳石的手指在膝蓋上比劃了一下,眼睛亮了。
後頭又有人接:「第九節定向,是不是跟帳本一樣,先定收在哪一筆上,再往外支?」
那是錢多。
「是。」
「那第十二節散余呢?」周平問,「是不是像背書,背完了得合上書,不然前頭記的都要亂?」
「是。」
一個接一個,屋裡像開了鍋。
蘇硯站在案後,看著這一屋子人。三個月前他們鬥牌的鬥牌,睡覺的睡覺,翻話本的翻話本。如今他們搶著把自己那點「沒用的本事」往這十二節上頭套,套中了就眼睛發亮。
他等聲音稍歇,才開口。
「現在明白了吧。」
「《術法演機》不是一門新課,是把諸位三年裡各自琢磨出來的東西,給了個名字,排了個隊。」
「你們不是不會,是沒人告訴你們,你們會的那些東西,是能往修行上使的。」
屋裡安靜下來。
蘇硯把筆擱下。
「最後一句,記牢。」
「術法不是越猛越好,是越穩越准。」
「穩,是十二節節節不松,准,是你知道自己的火該落在哪兒。
猛是第十節的事,可決定勝負的,是第三節和第八節。」
他看向還盤膝坐在案前的刺頭。
「再來一次。這回我報數,你按我報的走。」
刺頭睜開眼,重新閉上。
「一,起氣。」
「二,上手少陽。」
「三,過第三竅,下沿三分,神識鎖住,別貪快。」
「四,蓄肩井。」
「五,轉肘彎,轉滿。」
「六,聚勞宮。」
「七,火性初燃,壓半分。」
「八,收。」
蘇硯的聲音在這一字上頓住了半息。
「回抽半分,別急。」
刺頭掌心裡那一線赤火本來已經開始往上躥,聽見這一聲,火苗忽然往回一縮,縮成豆大一點,顏色卻深了,由赤轉橙,再轉成一抹發白的亮。
「九,定向。」
「十,出。」
火出去了。
不是竄,是一條線。
細得像一根針,筆直地穿過屋子,釘在對面牆根下那隻盛水的舊木盆上。
「嗤」的一聲。
木盆里的水,冒了半息白氣。
全屋沒人出聲。
刺頭自己先睜開了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掌紋里還留著一點餘溫,火滅了,可那點熱沒散,穩穩地貼著皮肉,像是從他自己骨頭裡生出來的。
他愣了很久,才說了一句:
「這火……是我自己的。」
蘇硯沒答他,只轉向全班。
「十二節,節節有名字,你們哪一顆榫頭松,自己心裡有數。
今天就干一件事,把自己那顆松的,找出來。」
「找出來的,擰,找不出來的,來問我。」
「現在,盤膝。」
三十六個人盤膝坐下。
蘇硯背著手,在過道里慢慢走。
他走得很慢,每停在一個弟子身後,就報一串數。報的都不一樣。
「張遠,你的毛病在第五節。
轉肘彎你只轉了七分,後面全靠蠻力補,補出來的火是散的。」
「陳石,你第七節壓過頭了。
壓半分是壓半分,你壓了一分半,火都快悶死了。」
「孫二娘,你沒問題,你第八節天生就准,你煎藥煎出來的,你幫著看看旁邊那幾個。」
「李初,你別閉眼。你算你的,算完再合眼。」
「王大山,你想你家灶。」
一圈走下來,屋裡的火苗此起彼伏地亮起來。
一開始稀稀拉拉,東一簇西一簇,顏色雜,形狀亂。
半個時辰後,那些火苗慢慢齊了,不是一樣大,是都不晃了。
窗外石階上的旁聽生先是小聲議論,後來也跟著盤膝坐到階上,照著裡頭傳出來的數,一節一節地數自己的。
蘇硯走到窗邊,把窗推開半扇。
「外頭冷。」他說,「數錯了沒人給你改,別硬撐。」
階上的人愣了愣,隨即有人紅著臉應了一聲「是」。
他關窗的時候,眼角的餘光掃過屋外那棵老槐樹。
樹影里,蹲著兩個人。
蘇硯看了一眼,沒停,轉身接著往回走。
下課鐘響的時候,沒人動。
這三個月來,丙子班的下課鐘響了多少回,就有多少回沒人動。
可這一回不一樣,往常是捨不得走,這一回是走不動。
三十六個人盤著膝,一個個睜著眼,盯著自己的掌心看。
有人在試著讓自己的火苗再細一點,有人還在找自己那顆松的榫頭,有人找到了,正一遍一遍地擰。
張遠第一個站起來,揉了揉膝蓋,湊到案前。
「蘇師。」
「嗯。」
「咱們……什麼時候開始練登雲試?」
屋裡一下子全安靜了,三十六雙眼睛都轉過來。
報名是按了手印的,可報完名之後要幹什麼,沒人知道。
他們只知道那是一場一年後的大考,考的是他們連聽都沒聽過的東西。
蘇硯把卷冊夾回腋下。
「今天練的,就是登雲試。」
張遠愣住:「啊?」
「登雲試第一日卷考兩門,《功參玄理》和《術法演機》。」蘇硯說。
「你們今天找出來的那顆松榫頭,卷上會有一個字問它。你們今天擰的那半圈,卷上會有一道題考它。」
他頓了頓。
「你們以為登雲試在一年後。不是。」
「它在今天這十二節里,在明天的十二節里,在後天、大後天的十二節里。」
張遠張了張嘴。
「那……那要是今天沒練熟呢?」
「那就明天接著練。」
蘇硯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滿屋的人。
「先把今天的節點練熟。登雲試的路,是一步步走出來的。」
「急著看山頂的人,多半在半山腰就把腳崴了。」
他說完,推門出去了。
日頭偏西的時候,演靈室里還有三十幾個人沒走。
刺頭坐在最裡頭,一遍一遍地運著赤焰訣。
每運一次,他就在心裡默念那一串數。念到第八節的時候,他總會停半息。
那半息里,火會往回縮一點,縮成豆大,然後變成一條線。
他運了三十幾遍,掌心一直是熱的。
窗外,石階上的旁聽生三三兩兩散了,一邊走一邊還在比劃手指頭,嘴裡念著「三、四、五」。
老槐樹的陰影里,那兩個人一直沒走。
其中一個蹲得腿麻了,換了個姿勢,手裡那塊記事玉簡已經記滿了三面。
他低著頭,借著最後一點天光往第四面上刻,刻的是白玉壁上那十二行字,一字不差。
另一個沒記。
李闕蹲在他旁邊,抱著膝蓋,眼睛一直盯著那扇門。
他三日前被程璧叫去的時候,程璧是這麼說的:
「你去。站在外頭,別讓人看見。那凡人講什麼,你一字不漏地記回來。
老夫倒要看看,他能講出什麼東西來,值得甲子班的人往那邊跑。」
他當時低著頭,應了一聲「是」。
他沒敢抬頭。他怕自己臉上那點東西被人看出來。
此刻他蹲在樹影里,聽著屋裡傳出來的那一聲聲「三、四、五」,聽著那三十幾個人的火苗一起亮起來的動靜,手指頭在膝蓋上,跟著數。
數到第八節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昨夜抄到第五十遍的那頁功訣。想起第四竅那個怎麼也過不去的空當。想起三個月前自己站在照壁前,看著「第二名,丙子班」那一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旁邊那名弟子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記完了,走吧。」
李闕沒動。
「再聽一會兒。」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