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回雲麓分院的時候,是第二日清晨。
傳功司的照壁前,幾個弟子圍在一起,看著剛貼上去的一張告示。
「朔風府分院考察歲試情況,雲麓分院歲試成績優異,丙子班掌班仙師蘇硯,獲府分院執事推薦,將報呈府分院核議。」
告示上的字很大,用硃筆寫的,一眼就能看見。
弟子們看了,議論紛紛。
「蘇仙師被推薦了?」
「推薦去府分院?」
「一個凡人,被府分院推薦?」
「他不是廢物嗎?怎麼會被推薦?」
議論聲越來越大,很快傳遍了整個分院。
東廂房裡,李靜靜正在喝茶。
一個弟子匆匆跑進來,臉色有點白。
「李道親,出事了。」
李靜靜放下茶盞,皺眉。
「什麼事?」
「朔風府分院來了一位執事,考察歲試情況,看了榜單之後,點名要見蘇硯。」
李靜靜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呢?」
「那位執事見了蘇硯,還去丙子班看了一圈,走的時候,說要向府里推薦蘇硯。」
李靜靜的茶盞「啪」的一聲落在桌上。
「你說什麼?」
「推薦蘇硯。」那弟子的聲音有點抖,「推薦去府分院。」
李靜靜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站起來,手在桌上撐了一下,力氣大得把茶盞都推倒了。
「一個凡人,被府分院推薦?」
「是。」
「憑什麼?」
「憑……憑歲試成績。」那弟子說,「丙子班考了全院第二。」
她想起三個月前,她帶著八位道親,逼蘇硯退位的時候。
那時候,她說「凡人不配執教」,說「甲子班本來就行」,說「丙子班是垃圾班」。
三個月後,甲子班考了第三,丙子班考了第二,朔風府的執事還要向府里推薦蘇硯。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胸口堵得慌。
「去,把吳道親他們叫來。」
半個時辰後,傳功司門口。
李靜靜帶著六位道親,氣勢洶洶地往裡走。
守門的弟子想攔,被她一揮手推開。
「孟章呢?叫他出來!」
她的聲音很大,傳遍了整個院子。
傳功司里,孟章正在批改卷冊。
他聽見聲音,抬起頭,皺了皺眉。
「什麼事?」
一個執事跑進來,臉色有點白。
「孟執事,李道親帶著幾位道親來了,在門口叫您出去。」
孟章放下筆,站起來。
「什麼事?」
「不知道,他們看起來很生氣。」
孟章嘆了口氣,往門口走。
他走到傳功司的廊檐下,看見李靜靜帶著六位道親站在院子裡,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諸位,有什麼事?」
李靜靜走上前,直直地盯著他。
「孟章,你給老身一個說法。」
「什麼說法?」
「蘇硯被推薦的事。」
孟章的眉毛動了一下。
「蘇仙師被推薦,是府分院執事的決定,與我無關。」
「與你無關?」李靜靜的聲音拔高了,「你是典教執事,分院的事務都是你管的,你說與你無關?」
「推薦是府分院執事做的決定。」孟章說,「我只是配合。」
「配合?」李靜靜冷笑,「你配合什麼?你配合一個凡人,被推薦去府分院?」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
「一個凡人,憑什麼被推薦去府級分院?」
「他連靈氣都運不了,他能教什麼?」
「他憑什麼?」
孟章看著她,目光很平靜。
「憑歲試成績。」
「什麼?」
「憑歲試成績。」孟章說,「丙子班,全院第二。」
李靜靜愣了一下。
「那是弟子自己開竅!」
「自己開竅?」
「對!」李靜靜的聲音更高了,「那些弟子本來就有天賦,只是以前沒人管,蘇硯運氣好,碰上了,他們自己開竅了,跟他有什麼關係?」
孟章看著她,看了很久。
「那甲子班怎麼不開竅?」
李靜靜愣住了。
「什麼?」
「甲子班。」孟章的聲音很平,「甲子班是分院最好的道班,弟子靈根優良,資源最多,師資最強。」
「三個月前,甲子班還是全院第一。」
「三個月後,甲子班考了第三。」
「丙子班考了第二。」
他看著李靜靜,目光很冷。
「如果弟子自己能開竅,甲子班的弟子為什麼不開竅?」
李靜靜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旁邊的吳道親想幫腔,開口道:「甲子班……甲子班是換了掌班仙師,一時不適應……」
「不適應?」孟章打斷他,「三個月了,還不適應?」
「程璧是你們選的人,甲子班是你們要回的班,三個月後考成第三,你們說是不適應?」
「丙子班是你們不要的班,蘇硯是你們逼走的師,三個月後考了第二,你們說是弟子自己開竅?」
他的聲音越來越冷。
「諸位,話不能這麼說。」
道親們面面相覷,沒人敢接話。
李靜靜的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紅。
她咬著牙,看著孟章,看了很久。
「孟章,你……你這是在幫那個凡人說話?」
「我只是在說事實。」孟章說,「歲試成績,白紙黑字,貼在照壁上,誰都能看見。」
「丙子班第二,甲子班第三。」
「推薦是府分院執事的決定,憑的是成績。」
「諸位要是覺得不公平,可以去府分院申訴。」
李靜靜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看著孟章,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覺得說不出話來。
她想起三個月前,她逼蘇硯退位的時候,孟章也是這樣,站在蘇硯這邊,替他說話。
那時候,她覺得孟章是被蘇硯蒙蔽了。
現在,她忽然覺得,自己才是被蒙蔽的那個。
「你……」
她開口,聲音有點抖。
「你等著。」
她轉身,帶著六位道親,憤憤地離開了。
丙子班演靈室里,蘇硯正在講課。
「第十一節和第十二節之間,隔著一個散余。」
他的聲音很平,像一潭水。
「很多人覺得,火吐出去、餘氣回收,就完了。錯了。」
「你的經脈里,還有殘餘的火氣。火氣不散,下一個術法會受影響。」
「所以第十一節之後,要散余。」
他在白玉壁上畫了一個圓。
「散余的路徑,是從膻中走任脈,過氣海,下丹田,走這一圈,你的殘餘火氣就散乾淨了。」
他抬起頭,看向全班。
「李初,你上來演示一下。」
李初站起來,走到案前。
她盤膝坐下,閉眼,運功。
半炷香後,她掌心微微發亮,一股淡淡的氣流從她掌心散出去,像一陣微風。
「這就是散余。」蘇硯說,「殘餘火氣,從丹田散出去。」
屋裡一片安靜。
弟子們記筆記,記得很認真。
窗外,有人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蘇硯看見了,沒說話。
他知道,外面又有人在旁聽了。
下課鐘響的時候,弟子們陸續離開。
蘇硯收拾卷冊,準備回住處。
「蘇仙師。」
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
蘇硯抬起頭,看見孟章站在門口,臉色有點古怪。
「孟執事,有事?」
「有件事,跟你說一下。」
孟章走進來,關上門。
「今日早上,李靜靜帶著六位道親,來傳功司鬧了一場。」
蘇硯的眉毛動了一下。
「鬧什麼?」
「鬧你被推薦的事。」孟章說,「他們不服,說一個凡人憑什麼被推薦去府分院。」
蘇硯沒說話。
「我替你擋回去了。」孟章說,「我說,憑歲試成績,丙子班全院第二。他們強辯說是弟子自己開竅,我反問他們,甲子班怎麼不開竅。」
「他們語塞,走了。」
蘇硯看著他,看了很久。
「麻煩執事了。」
「不麻煩。」孟章搖頭,「他們本來就沒理。」
他看著蘇硯,目光有點複雜。
「蘇仙師,你……真的不在乎?」
「在乎什麼?」
「被推薦的事。」孟章說,「府分院要是真的要你,你去不去?」
蘇硯沉默了一會兒。
「不去。」
「為什麼?」
蘇硯轉過頭,看著演靈室里空蕩蕩的座位。
「他們還沒上登雲試。」
孟章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
他搖了搖頭。
「老夫做了二十年典教執事,從沒見過你這樣的人。」
蘇硯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執事,天快黑了,我先回去了。」
他夾著卷冊,往門外走。
孟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他想起三個月前,蘇硯剛接手丙子班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
三個月後,丙子班考了全院第二,朔風府的執事要推薦他,他卻說「不去」。
「他們還沒上登雲試。」
這句話,像一根釘子,釘在孟章心裡。
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前看錯了很多人。
但這一次,他沒看錯。
東廂房裡,李靜靜坐在椅子上,臉色鐵青。
吳道親站在她面前,臉色也不好看。
「李道親,孟章那話說得太難聽了。」
「是啊。」另一個道親附和,「他說甲子班不開竅,這不是打我們的臉嗎?」
「可他說的是事實。」吳道親嘆氣,「甲子班考了第三,丙子班考了第二,這是白紙黑字的。」
「那又怎樣?」李靜靜冷笑,「成績是一回事,規矩是另一回事。」
「什麼規矩?」
「一個凡人,憑什麼執教?」李靜靜的聲音很冷,「他連靈氣都運不了,能教什麼?」
「他能教《功參玄理》,能教《術法演機》,可他能教《鬥法演武》嗎?」
「鬥法演武要運功示範,要餵招對練,他一個凡人,怎麼教?」
吳道親愣了一下。
「你是說……」
「我是說。」李靜靜站起來,目光很冷,「凡人不配教《鬥法演武》。」
「這是規矩。」
「規矩,他破不了。」